禁军从殿外冲进来,架着马户和又鸟往外拖,两个人的腿在地上划着,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李世民瞪了江阳一眼,“你差不多得了,别真把人气死了,大过节的。”
江阳拱了拱手,一脸正经,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眯着眼开始对。
“崔义玄倒了,王珪倒了,李百药倒了……”
李世民的脸黑了。
“你给我消停点!”
“大过节的,你看看被你搞成什么样了!太极殿成什么了?太医院分院?”
江阳抬起头,把纸条塞回袖子里,一脸无辜。
“陛下,臣也很气愤啊。”
“您看看那个马户,堂堂从四品刺史,被一个青楼女子骑在头上,大唐的脸都丢尽了。”
“臣身为起居郎,痛心疾首,以曲抨之,这不是为朝廷正风气吗?”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为朝廷正风气?
你对着李纲吹送葬曲的时候,想的是为朝廷正风气?
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宴会散了。”
李世民一甩袖子,“你跟我去两仪殿。”
两人前脚出了太极殿,殿里的气氛一下就松了。
程咬金第一个撑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程某人活了四十年,打过的仗数不清,见过的阵仗也不少,今天算是头一回开眼!”
他笑得直拍大腿,扭头冲尉迟敬德喊,“老尉迟,你以后还敢跟他吵架不?”
尉迟敬德面色如铁,嘴角绷得紧紧的。
“不敢了。”
门外的禁军进来抬人。
四人一组,弯腰搬,架着胳膊往外拖,整整抬了七趟。
领头的禁军校尉脸都憋红了,下巴使劲抵着胸口,嘴唇死死闭合,不敢让笑声漏出一丝。
他身后那个年轻禁军就没他定力好,脸扭到了一侧,肩膀在抖。
回去的路上肯定要传遍整个玄武门当值的弟兄们。
自从朝堂上有了江阳,他们值守的日子就没无聊过,以前站岗是熬时辰,现在站岗是等开场。
今天更是值了,唢呐吹倒七个。
殿内只剩下没被点名的官员和那群读书人。
李渊笑出了声。
“绝了。”
他转头看向裴寂,“你说说,这小子的脑袋瓜子到底怎么长的?”
裴寂的嘴角抽了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天谢地。
今天那唢呐没对着自己来。
他在心里默默合计了一下,这辈子被江阳打过,骂过,揭过老底,扒过黑历史。
要是再加上唢呐伺候,他裴寂这张老脸就真的不用要了。
李渊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冲裴玉环招了招手,“玉环,回头去找那个江阳,把今天这首曲子的谱子要来。”
裴玉环抱着琵琶行礼,“太上皇,这曲子……用琵琶弹不出那个味道。”
“那就学唢呐。”李渊大手一挥,“朕赏你两把好唢呐。”
裴寂的脸又白了三分。
太上皇这是要在大安宫里天天吹这曲子?
那他还活不活了?
千秋殿后边的帘子被掀了开来。
柴凤舞笑得喘不上气,眼角挂着泪珠,“不行了……不行了……我肋骨疼……”
长孙皇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帕子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端庄。
“本宫先回去了。”
柴凤舞看了她一眼,“娘娘,您是不是也没绷住?”
长孙皇后没回答这个问题,提着裙摆快步往殿后走了。
皇后一走,前殿彻底放开了。
长孙无忌实在是憋不住了,“要了命了!”
“赵阳追李纲那一段,一个六十多岁的三品大员被一个九品庄稼汉追着吹丧,谁来写进史书,我出钱!”
房玄龄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夫教了江阳做事做人,可从来没教过他这个。”
他转头看了马周一眼。
马周站在殿堂中央,怀里揣着陶埙,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嘴角微微翘着。
房玄龄摇了摇头,“马周也被他带歪了。”
马周拱了拱手,正色道,“房大人,我们骂的是马户和又鸟,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谁要是觉得骂的是自己,那是他们心里有鬼。”
房玄龄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脸别到了旁边。
这话从马周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理直气壮。
跟江阳一模一样的路数。
杜如晦抱着双臂,连连摆手,“以后谁还敢跟他吵架?有嘴的说不过他,有手的打不过他,现在有耳朵的也顶不住了。”
“有一说一,那曲子确实好听。”
柴绍坐在席位上,声音发颤。
“他到底怎么想出来的?唢呐吹丧追人,谁家正常人能想到这招?”
“李纲他们惨透了,打不过,骂不过,现在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人家没提你的名字,你跳出来就是自认。”
读书人们坐在后排,安静了好一会。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江大人跟李纲他们不是在闹着玩。”
“政见不同,天天吵。可吵归吵,江大人从来不耍阴招,从来都是正面硬刚。李纲呢?背地里使绊子,派人挑拨离间,仗着辈分欺压后辈。”
“文采高到这种地步还是好啊。写骂人的词都比我们精心琢磨的诗写得妙。”
“不光是文才。你看他骂马户骂又鸟,那是骂贪官骂祸害。骂李纲一帮人,是骂他们结党营私,攻击忠良。从头到尾他骂的都是该骂的人。”
“大开眼界。”
“今天没白来。”
读书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崇敬,眼睛发亮。
……
两仪殿。
李世民走进殿门的时候,步子很快。
王德在身后小跑着跟,搬了张椅子搁在桌案旁边,又跑去倒茶。
殿门关上了。
李世民站在桌案前面,背对着江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在抖。
江阳以为他在生气。
“陛下,臣……”
李世民转过身来了。
没生气,在笑。
“你个混账东西!”
“朕在龙椅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差点当场笑出来!你知不知道朕有多难受?”
“赵阳追着李纲吹丧那一段,朕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再多吹两个来回,朕自己就先倒了!”
江阳嘴角翘了一下,“陛下抗压能力强。”
“放屁!”李世民笑骂了一声,坐到桌案后面,灌了一口茶压了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