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怕天亮,可天还是会亮。
在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盏发黄的吊灯。
他盯着那盏吊灯看了很久,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词:“长脚三。”
可长脚三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又想不起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清那是谁的名字,他想再用力想一想,越想,头越疼,疼到他抱着脑袋弯下腰去。
他坐在床边,后背抵着墙,喘了很久的气。
窗外天亮透了,楼下早市的价喊了一轮又一轮。
他知道自己该出门了,可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去。
长脚三推开站点的门,站长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今天站长没有骂他。
站长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句话没说,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长脚三踉跄着往后退,还没有站稳,站长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撞翻一张凳子,整个人摔在地上。
站长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长脚,你这两条腿,跑得快是不是?老子最看不惯你这副能跑的样子。”
长脚三被他揪着头发,他盯着站长的脸。
他想还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他活在这座城市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还手,站长骂他他就低头,站长打他他就趴着,他一直是这样过的。
可这一下,他只想一拳砸在站长那张脸上。
他的手动了,撑着地想起来。
站长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踩回地面,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站长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带着一点平静。
“想反抗?”站长踩着他的胸口:“你也有今天。”
长脚三被他踩着,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盯着站长那张脸,那张脸在他眼前晃着,晃着晃着就变了。
他看见的不是站长,他看见的是灰界,是妖城,是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被铁链拴着,跪在沙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大人,求求你,求求你别吃我。”
长脚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那个人抬起头,那张脸就是站长。
长脚三听见自己说了句话:“能当我的口粮,是你的福气。”
那个人哭得更凶了,磕下去,额头撞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大人!大人饶命!”
画面到这里断了。
长脚三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趴在站点冰凉的地砖上,站长还踩着他。
站长看着他冷冷道:“当初吃我的时候,你不是很嚣张吗?”
长脚三想起来一点,又没有想起来。那个跪在沙地上磕头的人,和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长松开脚,退开,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好好想想。想不起来?没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想。”
长脚三趴在地上,没有动。
他不敢看站长那张脸。他怕自己一看,就又想起来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怕的到底是什么。
......
灰界。
江祈坐在城墙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跑快点啊,再跑快点,说不定这次就能躲过那辆卡车了。”
不远处,五兄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口中留着口水
就在这时,灰雾里走出两个人影。
八戒和辛西娅,抬头看见这场面,脚步同时停住。
八戒眨了眨眼:“老江,你这是用梦蝶了?”
江祈回头:“本来只是想拖一下,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辛西娅走近两步,弓还没放下。
她低头看着长脚三那张扭曲的脸,眉头皱着。“这算什么睡得香?看着跟快死了一样。”
“没死没死。”江祈摆摆手:“就是比死难受一点。”
【江哥这笑得我有点害怕】
【钟馗(地府):梦蝶之术,入梦者不自知。这五人此刻皆在轮回之中。】
【撒旦(地狱):别说了!】
八戒蹲到长脚三旁边,用钉耙柄戳了戳他的脸。
长脚三没反应,嘴角的口水反而流得更长了,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
“轮回第几趟了?”
江祈歪着头想了想:“没数,不过他应该要开始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辛西娅好奇道。
“想起自己是谁啊。”江祈指着长脚三。
辛西娅拉开弓,箭头对准长脚三的额头:“那么麻烦干嘛,一箭了结。”
八戒伸手按住她的弓:“急什么。这可是酷刑,你不懂。”
“酷刑?”
八戒看着下面那五个流口水的妖怪:“他们现实是灰界的城主,以人为食,现在在梦里当人,一遍一遍地轮回,任人打骂。
等他们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堂堂妖王城主,结果要看着自己曾经吃掉的人,在梦里打骂他,侮辱他,就算意识到自己入梦了又怎么样,江祈不解除梦蝶,他们没法醒过来,只能一直遭受折磨。
因为模糊了梦境与现实,所以他们的五感是存在的,在梦境所受的折磨是实打实的,有痛感的。”
他说完,还冲辛西娅挑了挑眉:“你说这滋味,跟被他们吃过的那些人比,哪个难受?而且这边安安静静的,师父那边才能放开手脚。”
辛西娅思索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
八戒又补了一句:“杀他们,他们还能落个痛快,江祈这人你还不了解?他最会的就是不让人痛快。”
江祈从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我告你诽谤啊!”
“嘿嘿,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