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操舵室方向有人喊：
“胡哥！你快来看！船长的通讯端没锁！”
一群人涌进操舵室。
船长的那台私人通讯端还亮着，停在没看完的新闻页面。
翻的人把那条新闻投影上了舱壁。
画面里是一面旗。
一面黑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的旗帜。
“……原放逐之地诸城，于今日宣布统一——国号，无终。”
“无终国接纳一切无家可归之人。”主播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异样。
“另有一条特殊条款，原话是——欢迎所有玩家。”
操舵室里，声音窸窸窣窣。
玩、家？
胡布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放逐之地是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
那里是各国扔垃圾的地方。
扔犯人，扔穷人，扔一切碍眼的东西。
可现在，那个垃圾场，就这样建国了。
还说——欢迎玩家。
《第二人生》的玩家。
胡布一个字没说，转身回了底舱。在三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往铺位上一躺，闭眼。
“胡哥？！”
“等我睡一觉。”他说。
——
游戏里还是原样。
胡布打开通讯面板，把酝酿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收件人那一栏，填的是之前与不饿家族冲突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若水，挣命人002。
【您好。我叫胡布，游戏名苍山之风。我们在海上夺了船，杀了该杀的人，回不去了。船上有三十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新闻上说，无终国欢迎玩家。】
【我们能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晶板，内心忐忑。
回信很快。
【能。】
【坐标附上。】
胡布盯着那两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有地方去了。”
但操舵室里，大家正对着满台仪表发懵：“这船，我们不会开啊。”
一屋子人，愁眉苦脸的。
胡布抿了抿嘴，走到主驾位前，把手放上操纵杆，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偷偷学过，曾经也幻想过有一天，能得到正式的身份。
可现在……回不去了。
“脱轨。”胡布握住操纵杆，“都坐稳了。”
海鸦三号从超导磁悬轨道上挣脱下来，升力风扇嘶吼着超负荷运转，整条船在云海上调转船头，朝着云海尽头那片铁锈红的光，一头扎了下去。
---
无终国，国都。
若水放下游荡之眼显示的辅助面板，转头。
“准备一下，去接船。”
黑袍执事愣了一下：“国主，接……什么船？”
“同道者的船。”若水顿了顿，补了一句，“一条磁悬捕捞平台”
执事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些年，上头断了放逐之地所有的空中渠道。
天，是上头那些国的。
现在，天上要漏一个口子了。
这意味着放逐之地和上头天国之间，有了一条能走的道，物资，人，消息，全都能动了。
若水走到窗前。
城外的黑旗还在风里扯着。
她收回目光，“备渡口。人到了先登记罪民名录，按功分制入籍。”
“是！”
同一时刻，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陆汐靠在椅背上，看完游荡之眼传回来的画面，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若水的愿景，胡布的反抗，老玩家的惊讶，新玩家的疑惑……全都被天眼显示在她眼前。
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原来都是处境。
置身于不同处境，便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道路。
通俗点来说，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既然如此，她后面办事的时候就得想办法，让大家的屁股都在她这边。
天眼接着汇报：【六名晨星高管的审讯，结束了。】
“审出什么了？”
【晨星传媒集团，明面业务为娱乐传媒，实际涉及舆论操纵、人口买卖、器官转运、黑产资金洗白，共十一条主要链路。关联组织二百一十七个，覆盖二十四个国家。】
【白道：三家银行，两家慈善基金，五家上市公司，在任议员十九名。黑道：贩卖网络四条，雇佣兵团两支，暗网交易平台三个，海上走私线两条。】
【链路示例：曙光儿童基金，七层壳公司，南集群生育工厂，鎏金联邦江家等终端客户。】
天眼一句一句往下报。
陆汐想起了之前。
一则招聘广告，环境监测，包吃包住，月薪过万。原身和赵筱，两个穷学生，欢天喜地把自己打包寄了过去。
而她，一醒来，就遭到了暴打。
虽然把整个基地的人都烧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这人，记仇。
很记仇。
“把这几条链路上的人，从第一个环节开始，全部记录。打广告的，收钱的，开车的，看门的，装瞎的，洗钱的，有一个算一个。”
【初步估算，各环节直接责任人一万七千四百以上。】
周期很长，但陆汐不急。
报仇，她很有耐心。
“建个档案。”
【档案名？】
“账本。”
【账本已建立。】
天眼瞳孔里里，一卷档案缓缓展开。
“持续追踪，持续更新。谁升职了，谁换壳了，谁金盆洗手移民养老了，都记上。”
【明白。】
“等我哪天准备好，”陆汐望着虚空里那卷新立起来的档案，伸手合掌，“账本上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她靠回椅背，沉溺于自己的思绪里，很久没再说话。
鱼缸里，十条双头盲鱼游过去，撞了一下缸壁，又慢慢折返。
“对了，那六个人怎么样了？”
【意识结构濒临崩解。预计存续不超过三小时。崩解后无法回收。】
陆汐：……
好吧，其实她早就料到了。
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她将拷问的工作交给了天眼。
天眼没有道德观，下手没轻没重的，为了确保询问出的资料真实性，估计会做些可怕的事情。
这不，原本能撑半个月的意识体才过没多久，现在就快崩溃了。
算了，给他们个痛快吧。
【燃烧】
六个意识体被点燃，只带给了陆汐微不足道，不可计数的星火天数。
而从头至尾，六人没见过陆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