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睁开眼
是光，很亮，照得整片大地明晃晃的。草地很绿，远处树林的绿也一层叠一层，叠出七八种色号。
太鲜艳了。
人眼看东西，看久了会累，颜色会旧，总像蒙着层灰。
她当了五年兵，边防线上看过上千次日出，很少见到如此明媚的世界。
林昭想撑着坐起来。
没撑动。
胳膊使不上劲。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手抬到眼前，晃了晃。
线条小手。
林昭在边境线上潜伏过雪地，挨过冻，中过枪，自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一刻，她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五秒。
怪物？
她变成了怪物？
“咦？”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林昭费力地仰起头。
视野上方，逆着光，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湖水蓝的短发，发梢渐变到银白，眼睛大得过分，睫毛根根分明。
身上一件收腰皮甲，肩头和领口滚着毛边，胸口缀着枚鸽子蛋大的绿石头，腰里挂把铁剑，剑柄缠着防滑的藤条。
二次元浓度高到吓人。
头顶还浮着图案，画的是一顶歪戴的皇冠，下面压着一摞笔记和积木。
徽章后面是一行字：【父愁者联盟·嘟嘟喂】
“哦。”那人挑眉，“新生儿。”
林昭松了口气，能交流就好。
却见那人手腕一翻，虚空里弹开一块面板，手指划拉两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没家徽？”
经过游戏世界的迭代更新后，大家都很少用暗号了。
现在老玩家就靠家徽确定阵营。
家族榜单挂在论坛里，最前面是徽章，后面是家族名，点进去是成员名录。
玩家只能进一个家族，被接纳之后，每次转生回来，头顶自动带上家徽。
所以这年头，玩家生下的娃只有两种——自家成员转生回来的，养着。别人家漏过来的野娃，处理掉。
现在游戏世界里，有五十多个家族，大到上百人，小到一个人，人人都有家徽。
没家徽的，就是凭空冒出来的。
银发玩家盯着她看了几秒，想起论坛生存区那个被顶了许多楼的推测帖。
很有可能是现实里游戏进入猎杀榜前100的新玩家。
这种新进来的，游戏ID就挂在官网上，身份算是半公开了。
跟他们多说两句话，转头被人记住了，现实里指不定惹来什么麻烦。
“啧。”他站起身。
林昭说话，嘴巴动了，但没有声音。
头顶飘出一个字。
【你】
她自己没看见，还在皱眉，不断尝试说话。
那人看见了，脚步顿了顿。
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一路往西。
走到几百米外，是一片草坡。
坡上堆着枯骨。
林昭瞳孔骤缩，这是人的枯骨。一垛一垛的，码得整整齐齐。
有几个玩家正忙着种地。
他们将草编的篮子往骨垛上一碰，白骨就进了篮子；再用圆石头一推一碾，出来就是白蒙蒙的骨粉；
又将粉撒进旁边的菜畦，畦里的苗眼见着拔高了一截。
林昭看得浑身发冷。
这个世界用人的骨粉做肥料。
那人把她放在坡下一块平石头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抱歉哈。”他抽出腰间短刀，“不养。”
刀进来的时候，疼只有一点。
可另一种感觉立刻涨上来了。
饿。
胃整个抽紧，空得发慌，一抽一抽地往喉咙里烧。
她瞪着他。
“别这么看我。”那人收刀入鞘，叹了口气。
“我是帮你减轻痛苦。娃没人养，横竖是饿死。长饿不如短饿嘛。”
林昭挣扎，却陷于小孩身体，没有任何作用。
很快，就陷入了一片黑暗。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褪了。
光再次涌进来。林昭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狂喜——
活着！又活了！
第二反应是——
不对劲。
天在脚底下。
而头顶，是一整块倒扣下来的岩盖，黑沉沉地压着视野。
树，从岩盖上长出来。
树根朝上，死死抓进石头里；树干朝下，枝枝丫丫垂下来，像千万口倒挂的铜钟。
整片林子悬在头顶，风一吹，万千枝条晃荡。
光从“地面”泛上来，影子便全投在头顶。
一小片云飘过去，落雨了。
雨丝往“上”落，落进那片倒挂的林子里。
林昭看得脑子发木。
她躺在一截垂下来的粗大树干上，树干被凿出了平面，铺了板子，像座桥。
桥在晃。
箭矢从头顶——不，从四面八方——嗖嗖地飞过。
一支十几人的战斗小队正在桥上跟怪物打仗。
那东西纺锤形，灰扑扑的，倒吊在枝桠间。有七八只，肚子一鼓一鼓，喷出半透明的丝。丝黏上人的胳膊腿，猛地一收，人就被倒吊上去，被怪物往岩缝里拖。
岩缝里随后就有细细碎碎的啃噬声响起。
“左边！左边丝下来了！”
“火把！”
“老幺被吊上去了——砍丝！砍丝啊！”
皮甲、铁刀、火把、弩。喊声、断丝声、怪物肚子爆裂的闷响。
林昭躺在一只背囊旁边，怔怔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些人物身上的细线条，那种建模的质感，火把的光晕。
是《第二人生》。
她打了一个月的《第二人生》游戏！
由于是战斗组的，进了游戏就是打架，猎杀榜刷怪刷到眼睛出血。
种地、合成、盖房，她一概没碰过，一概不熟。
所以刚开始，她居然没认出来。
战斗正酣，没人顾得上她。
一只悬丝螟贴着枝桠悄无声息地滑到她上方。
肚子一鼓。
丝落下来，黏在她身上。
天旋地转。
她眼睁睁看着那座桥、那些火把、那些喊杀的人，在视野里越缩越小。
岩缝张开，细碎声近了。
黑暗再次来临。
第三次转生，最强烈的感官刺激就是人声。
很多很多的人声。
她躺在一棵巨大的树下。
树干粗得像一堵弧形的墙，往两边延伸，延到视野尽头才弯下去。
一道道木梯盘着树干盘旋上去，梯子两旁挂满灯笼和招牌：兵器、药材、成衣、当铺。
树冠在高处铺开，遮出一大片阴凉，阴凉底下人声鼎沸。
林昭看花了眼。
把她生下的玩家早已离开。
顺着人潮，看向前方。
前面排着一条长队。
队尾甩出去几十米，扛货的、赶车的、拿着武器整装待发的，都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挪。
而队伍的尽头，是种在地上的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