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现实,沉箱基地负四层。
监控室的警报响了起来。
“乔医生!”值守的技术员高声示警,“五十四个人的脑波全在剧烈波动!”
屏幕上,五十四条曲线疯了一样地乱蹿。心率、皮质醇、应激指标,更是一排一排地变红。
分析师乔芮冲进来,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情况。
“这像是……”她盯着那些曲线,“在经历极度的精神创伤。”
“快,请示是否需要叫醒他们。”
电话打到指挥台。
负责人听完汇报,立刻下达指令:“全部唤醒。”
大厅里,一台台睡眠仓次第弹开。
醒来的人们中,有人趴在仓沿干呕,有人抱着头不出声地抖,还有个铁塔似的壮汉哭得像个孩子。
“先注射镇静剂,安排心理治疗。等他们恢复,再一对一询问。”
负责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狼藉,又补了一句。
“今晚所有记录,上调一级权限。谁往外漏一个字,按泄密处理。”
同一天,沉箱基地之外。
猎杀榜结算的“神秘大奖”,没有在任何地方激起水花。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前一百名里,有人删掉了冲榜时发的所有炫耀帖,有人连夜清空录屏,销了小号。
锈钉会内部,大姐头下了四个字的命令:全部闭嘴。
论坛上偶尔有人追问:“大奖到底是什么啊?”
“没啥,几次复活机会。”
“几瓶药水。”
“官方抠门,散了散了。”
问的人想,也是,一个免费游戏,奖励能有多好,总不可能付费给玩家玩游戏吧。
像这样一个热度早就过去大半的游戏,能有什么好聊的。
现在的热点是放逐之地无终国建国。
各个国家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上三国里,白冠联邦外交部用词很重,叫“武装暴徒占据无人区的闹剧”。
苍冬王国议会连夜开会,天亮前发了声明:不予承认。
而旭日国倒是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接下来,就是中流层的各个国家,同样接连发布了不承认放逐之地独立性的外交声明。
各种军事政治分析栏目倒是热闹了起来,总算又有素材了。
有评论员在节目里分析:放逐之地,无矿,无油,无航道。如果对这个地方动武?军费从哪儿出?选民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各国能做的,也就是不承认,不接触,不援助。”评论员摊手。
“说白了,那个垃圾场本来就在隔离状态,现在无非是换了个名字继续隔离。”
“那他们能撑多久?”
“三个月。”评论员伸出三根手指,“那里环境恶劣,食物匮乏。我话放这儿,三个月内,这个国家自己就会崩盘。”
节目收视平平。
反而是另外一个消息,成为了不大不小的热点。
【《人间镜像》主演古歌,宣布退出节目。】
古歌,是咕咕咕。
也是栖岩部的阿古。
栖岩部在中流层偏下的位置,一块很小的板块。
由于板块太小了,磁感锁不死,人走在上面,地总是晃着的。栖岩部的人去到了大板块,反而站不稳,腿肚子发软,他们管这个叫“晕陆”。
就这样恶劣的环境,也是他们的家乡,全族两百一十七口人在此繁衍生息。
生活其实很苦。
部落里没有井,用水靠凝雾的布片,夜里挂出去,早上拧下半桶,浑的,将就着用。
也没有盐,一块咸石,你舔一口,我舔一口。
砂硒风暴季一到,全族躲进岩洞,听头顶的砂石嚎上几天。出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
清点完,安排葬礼。
在阿古九岁那年,天上来了个摄制组。
他们说,要选人去拍个节目,叫“人间镜像”。
让山里的娃娃去看看外头的天,让天上的娃娃来尝尝人间的苦。
阿古被选中了,因为他眼睛大,上镜。
然后,他就被节目组带去了白冠联邦的都城。
好神奇啊,高楼盖在云上面,水龙头一拧就出热水。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摄制组反而高兴坏了,这个镜头也火了十几年。
后来,节目组专门带他去商城。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灯,一层一层的货,人走过去,鞋底都是香的。
他浑身发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想要。
全都想要。
那时他小,没学会掩饰。
很多人替他感到羞耻,弹幕上骂他:穷怕了,眼皮子浅,见着好东西就走不动道。
骂得对。
他确实想要,想得心口发疼,九岁想要,十九岁也想要。
交换结束那天,导演摸着他的头问:“孩子,想不想留下来?”
合约摆在面前,他不认得几个字,却果断按了手印。
再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学礼仪,学说标准的通用语,学在镜头前笑。
也有人教他规矩。
酒桌上,投资方的人拍着他的脸:“小朋友,来,跳个你们那儿的舞,助助兴。”
满桌子人都看着,都笑着。
他没动。
再懵懂,也尝得出那种赤裸的恶意。
制片人把合约摔在他脸上:“你搞清楚,你不是个人,你是个商品。商品不需要脸面。”
于是下一次,他跳得很卖力。
掌声响起来,他笑着鞠躬,背弯得很深。
他挣到了钱,很多钱。
名牌从里穿到外,派对一场赶一场,游艇上一杯酒的价钱,能抵部落一年的盐。
说实话,他是真的快活。
热水,软床,牛排切开时渗出的汁水,人堆里隔着半个场子喊他名字的声音,他都喜欢,真心实意地喜欢。
舆论却变了。
一开始,观众看他是“山里出来的孩子”,看他不认得刀叉都心疼。后来,看他开名酒,换新车,从游艇上下来,评论区的风向就不好了。
“忘本。”
“当初那个哭的小孩死了,现在这个是哪来的油子。”
“部落的人还在舔咸石,他一杯酒几百块。”
弹幕上那些人,一边拿他的节目下饭,一边把他钉在“忘本”两个字上。
他不服气。
凭什么。他没偷没抢,一杯酒一杯酒都是自己挣的。想要好东西有什么错?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