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好心情地洗了衣服。
她既没带肥皂,也没带木棒,就这么在河水里随意涮了涮,拧干了就往回走。
路过下游的时候,才看到桃花婶抱着一盆衣服,怒气冲冲地来到河边,就像谁欠了她二百吊钱似的。
夏溪的唇勾了一勾。
挺好,让柳树梢村的热闹来得更猛烈些吧!
回到家的时候,王长娣已经做过饭了。
照例是高粱米稀粥配野菜。
清汤寡水,只够囫囵充个水饱。
夏溪瞄了眼锅底,大概还剩了小半碗粥的量,清澈的米汤底,沉着大概十几料高梁米,就跟特意数过似的。
一个连盖子都没盖的大碗里,有着两块咸菜,苍蝇嗡嗡地在上面飞。
看起来,这是王长娣“好心”给自己留的饭了。
众人吃过的碗筷,全都堆在灶台上,摆明了也是留给夏溪刷的。
这哪里还有疯批小叔陆寒川所说的,“陆家规矩”?
夏溪讥讽地笑了笑,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才转头先去敲了敲陆俊明的房门。
“嫂子,你回来了?”看到夏溪回来,陆俊明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妈妈!”甜甜像只小燕子似的飞进了夏溪的怀里。
夏溪抱起了甜甜,在她的小脸儿上亲了亲。
甜甜咯咯地笑着,也亲了夏溪一口,然后幸福地把小脑袋靠在了夏溪的肩窝。
夏溪温柔地摸了摸甜甜的小脸,才抬头望向陆俊明。
陆俊明的眉眼温柔,在昏黄的暖色灯光下凝望着夏溪。
“嫂子,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说着,陆俊明转头走到桌前,招呼夏溪进屋。
夏溪本想拒绝,甜甜却道:“妈妈,你要好好吃噢,小叔特意给你留哒!”
“这样啊。”这下,夏溪倒不好拒绝了。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吗,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好好吃饭。”陆俊明笑着,打开盖着盖子的大碗,又拿起了一枚鸡蛋递给夏溪,“你今天累了一天,更得好好吃饭。”
鸡蛋?
夏溪怔了怔:“你把你的那份留给我了?”
陆俊明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还用一天两三个鸡蛋的那么吃?”
“今天甜甜也吃了一个噢,小叔说,妈妈和甜甜都要听话吃鸡蛋,小叔才高兴。”甜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夏溪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她接过鸡蛋,指尖触到碗沿时,才发现那碗上还放着一小块玉米饼子。
王长娣今天只给夏溪留了高粱米粥,根本连个玉米饼的渣子都没看到。
这显然是陆俊明省下来的口粮。
“俊明,你这孩子……”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强忍着没让情绪外露,“自己都不够吃,还给我留。”
“嫂子,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小孩子。”陆俊明又板起了脸来。
甜甜仰起小脸,认真道:“妈妈,小叔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噢!”
夏溪忍不住笑了,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好,妈妈吃。”
说着,夏溪便放下甜甜,在桌边坐了下来。
甜甜开心地踮着脚步,小下巴抵在桌面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夏溪。
陆俊明的脸上噙着笑,也在床边坐下来,凝望着夏溪。
夏溪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被照顾,这顿饭,竟然吃出了几许仪式感。
上辈子,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夏溪攒了好久的钱,去到省城看甜甜。
那时候社会已经很进步了,经济开放,省城的饭店,一家挨着一家,个个装修得雅致好看。
夏溪那天穿了她最体面的衣服,尽管在人群里,还是显得很土很俗,但还是满心欢喜地走进了餐厅。
那天,是她和甜甜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饭菜都格外的好吃,是夏溪从来没有吃过的。
甜甜笑得也很开心,母女俩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只是夏溪那天太高兴,以至于忽略了明明是夏天,甜甜却穿着长衣长袖,连领子都系得严严实实的。
夏溪看着甜甜,努力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伸手摸了摸甜甜的小脑袋。然后
低头咬了一口玉米饼,粗糙的颗粒感混着淡淡的甜味,竟比前世吃过的任何珍馐都更熨帖人心。
这一世,一切都来得及。
来得及。
陆俊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不是没看见夏溪眼中闪耀的泪光,更加心疼起他的嫂子。
打从嫂子进入到这个家以来,就没有得到一丝善待。
没人心疼她,也没人爱护她。
就连他哥,作为一个丈夫,也没能给她足够的爱和保护。
他带给她的只有风雨。
如果可以选择,陆俊明宁愿不去上学,也留在家里照顾夏溪和甜甜。
可他很清楚,这样做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因为这个家里,只有禁锢和永无何止的伤害。
他妈是不会善待嫂子的,更不可能会善待甜甜。
所以,他只有更努力,努力变得强大,变得有能力,才能带夏溪和甜甜离开这里,离开柳树梢村。
他要带她们去到更好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长娣尖利的嗓音:“夏溪!你还知道回来?!这都几点了?锅也不洗,就知道偷懒!”
门帘猛地被掀开,王长娣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里满是怒火。可当她看清桌上摆着的鸡蛋和玉米饼时,脸色瞬间变了:“俊明!你把你的口粮给她吃了?!”
“妈,”陆俊明平静地站起身,“嫂子今天在黑市帮你处理了那么一大难事,又洗了您那么脏的衣服,吃顿饱饭怎么了?”
“放屁!”王长娣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要不是她这丧门星,我怎么可能遭那么大的罪?!”
“再说了,谁家的媳妇不洗衣服,不干活?!”
“洗点衣服就来要工钱,吃香的喝辣的,她也配?!”
夏溪缓缓放下碗,抬眼看向王长娣:“妈,您要是觉得我不该吃这顿饭,那我现在就出去饿着。不过……”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甚至还带着轻轻的叹息,“我一天不见油水,身子也没力气,明天要是上山采药,可未必能有体力啊……”
王长娣顿时火冒三丈。
想要骂夏溪,但又想到现在家里的钱全都被范闯那个黑心的诓去了,要是夏溪再不挣钱,家里就真的要揭不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