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顾墨辰刚吐完一回。
周怀礼跪在榻前，将南街粥棚、城西粮行和流民闹事的事一件件禀报完，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顾墨辰靠在枕头上，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很重。
“王妃呢？”
“王妃在清点府库。”
“她那三十七家商户捐来的银子呢？这才几天就撑不下去了？”
周怀礼的背慢慢弯下去。
“账上说，已换成粮米、柴薪和粥棚用物。”
顾墨辰盯着他。
“账上说？怎么可能！那么多善银，到底被一层层剥了多少？！”
周怀礼额头贴地，不敢接话。
顾墨辰抓起枕边茶盏砸过去，茶盏撞在周怀礼肩头，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去查！”
“王爷，此时查王妃……”
“本王让你去查！”
顾墨辰撑着床榻想起身，腹中又抽痛起来，整个人跌回榻上，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周怀礼不敢再劝，退出门时听见身后又传来干呕声，脚步更快了。
安阳乱成一团，逸州一片祥和。
旧王府后院摆着炭盆，茶壶架在小火炉上，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铁蛋骑着木马围着廊下转圈，云正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剥好的橘子，看了半天也不敢主动递过去。
云疏月看不下去，一把夺过橘子塞进铁蛋手里。
“吃。”
铁蛋接过橘子，瞥了云正则一眼。
“云伯伯，你明日还来吗？”
云正则立刻坐直。
“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那你记得别空着手。”
云正则连忙点头。
云疏月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云正则也跟着笑，脸上那点拘束终于散了些。
顾墨染坐在火盆旁，手里捧着热茶，柳如烟伸手替他添了半盏，沈灵儿坐在另一侧挑药材，苏瑶和谢婉清凑在灯下核对开糖坊需要的支出。
屋里暖得很。
正在此时。
前院传来战马急停的嘶鸣。
紧接着，急促脚步踩过回廊，甄岱劲直接闯进后院。
他单膝跪地，喉咙像被风雪磨过。
“王爷，急报！”
顾墨染放下茶盏。
甄岱劲抬起头，脸色沉得厉害。
“大理王突发暴毙！”
他从怀中取出蜡封急报，双手递到顾墨染面前。
顾墨染展开信纸，目光从头扫到尾，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大理王于正月初一夜间暴毙。
王宫封门，城中兵马异动，北方边寨已有吐蕃骑兵出没。
“消息从哪来的？”
甄岱劲沉声道：“大理商队的暗线先送到北驿，北驿斥候又从关外截到两名逃商，二人的说法对得上，大理王病了几日，忽然没了，遗诏也没留，世子们开始蠢蠢欲动。”
林清黛一愣，开口道。
“大理一乱，吐蕃肯定坐不住。”
“赤桑先前吃了北驿的亏，若他改打大理，真怕日后，剑南道南边会多个口子。”
她站到顾墨染身侧，手指压着腰间刀鞘。
“咱们要不要先调兵？”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大理王暴毙这件事来得太巧，吐蕃刚从逸州撤开目光，大理便出了乱子，若赤桑真趁虚而入，他能抢到的绝不只是几座边寨。
大理若败，逸州的粮路、商道、关卡，都得重新布防。
云正则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干净。
他虽不是领兵的人，却看得懂舆图。
“大理与逸州之间隔着山岭，可若南边烽火烧起来，商路会先断，流民也会先往剑南涌，刚修起来的驿站和粮道，都得受牵连。”
顾墨染抬头看向他。
“云大人，按察司能不能替本王查一件事？”
“王爷请说。”
“查大理王暴毙前后，有没有大批药材、盐铁、粮草从剑南流过去。”
云正则脸色微变。
“您怀疑？”
“先查。”
顾墨染将信纸压在桌上。
“查完再说。”
云正则起身拱手。
“我今夜就回衙门。”
铁蛋本来骑着木马在旁边玩，听见云正则要走，抓着木马耳朵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又把头扭开。
云正则走到门边时，铁蛋才小声喊住他。
“云伯伯。”
云正则回头。
“明日你记得来。”
“好。”
云正则离开后，顾墨染让福伯把剑南道舆图取来，甄岱劲蹲在火盆边，将北驿、盐道和通往大理的几条山路逐一圈出。
“守军先不动，表面照旧换防。”
顾墨染指着南侧山道。
“派斥候去这两条路，不进大理境内，只查吐蕃马蹄、粮车和火焰信号，见到人先躲，别为了抓个舌头把命丢了。”
甄岱劲抱拳。
“末将明白。”
“再派人去找蒲青鹤。”
顾墨染看向林清黛。
“青城山的人熟山路，问他能不能拨几名老手，带咱们的人走一趟南线。”
林清黛点头。
“我派人。”
慕容雪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糖葫芦。
她看着顾墨染，语气难得没有玩笑。
“你要亲自去大理？”
“不去，本王身体不好，翻山太累。”
顾墨染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茶。
“可大理王一死，谁都不会等咱们慢慢过正月，剑南道这盘棋得重新下。”
……
城南养足堂，蒲云山将一块门匾钉上去，秦红袖提着灯站在下方，抬头看见匾额上的字，眼眶有些发热。
“你辛苦了。”
蒲云山跳下木架，拍掉肩上的木屑。
“等正月十五开门，你就是掌柜。”
秦红袖握紧灯柄，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王府亲卫翻身下马，快步跑到门前。
“蒲公子，王爷有令，请你立刻回府议事。”
蒲云山抬头看向逸王府的方向。
秦红袖将手里的灯递给他。
“去吧。”
蒲云山接过灯，舍不得走。
秦红袖替他理了理衣领上沾着的木屑，轻声说道：“屋子我看着，等你回来。”
蒲云山点头，转身跨上亲卫牵来的马。
马蹄踏碎街角尘土，朝旧王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