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胡适像个被抽去了脊椎的软体动物,瘫靠在椅背上。
他环顾着这间陪伴无数个日夜,见证他成为新文化领袖的办公室,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胡适站起身,动作迟缓拉开抽屉,开始收拾自己私人物品。
几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几份尚未发表的手稿,一支常用的派克钢笔。
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能感觉到一阵刺骨寒意。
这是失去学术王座后,被抛弃在荒野中的凄凉。
收拾好一个简单皮箱,胡适提着它,从办公楼偏门悄悄离开这所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学府。
回到米粮库胡同家中,他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虽然失去了北大的教职,让他颜面扫地,但在心底最深处,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丝虚幻希望。
“还有善后会议……对,段执政亲自派人来请过我。只要我能出席善后会议,只要我能在那个全国瞩目的政治舞台上,提出我的宪政主张。我依然是这个国家的文坛领袖,我失去的名声,在政治上还能找补回来!”
胡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心里疯狂自我安慰着。
军阀们需要他这块金字招牌来粉饰门面,他在段祺瑞那里,依然是有着巨大统战价值。
然而,乱世的政治逻辑,往往比最冷的冰还要无情。
当天下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静悄悄的。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进来。”胡
适疲惫地说道。
门被推开,进来不是管家和下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
胡适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段祺瑞身边的机要幕僚,前几天正是他满脸堆笑登门,代表执政邀请自己参加善后会议的。
看到幕僚,胡适黯淡的眼神猛地燃起希望之火。
他以为段祺瑞是来送正式请柬,或者是来安抚他受创声誉的。
胡适急忙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热络的笑,快步迎上前去:“刘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快上茶……”
然而,那位刘幕僚并没有接他话茬。
甚至没有摘下头上礼帽,只是冷冷站在门边,用居高临下、看待一件毫无用处废品的眼神看着胡适。
“胡博士,茶就不喝了,我来传达一下执政口谕,说完就走。”
刘幕僚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胡适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预感涌遍全身。
“执政说了,最近时局动荡,善后会议各项议程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与会代表名单也已经最终敲定。”
刘幕僚面无表情看着胡适的眼睛,一字一顿宣读最后判决:
“胡博士近来名声欠佳,学界非议颇多。为了会议的顺利进行……这次善后会议,胡博士就不必参加了。”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直接在胡适脑中炸裂!
不必参加了?!
胡适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哆嗦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几天还信誓旦旦许诺给他显赫席位的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刘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执政明明亲口答应过我的!我的那篇关于会议流程改良草案都已经写好了……”
胡适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试图抓住最后机会。
“没有误会。”
刘幕僚冷笑一声,嘴角勾起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胡博士,您也是个读书人,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吗?”
他上下打量一下胡适落魄的模样,毫不留情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之前请您,是因为您头上顶着新文化领袖的光环,能给会议充个门面。”
“可现在呢?您看看外面的报纸,看看那些骂您的学生!您的名声已经彻底臭大街了!您现在不仅不是块金字招牌,反而是一块沾满烂泥的抹布!”
“执政如果这个时候让您出席,只会惹来全国舆论谩骂。执政大人日理万机,可没闲工夫替您去挡老百姓的唾沫星子。”
刘幕僚丢下最后一句话:“言尽于此,胡博士,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得桌上手稿沙沙作响。
胡适呆呆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去所有生机的雕塑。
被北大驱逐,他还能用文人相轻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连他想要去逢迎、去投靠的军阀政客,都嫌弃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一脚踢开,连个理由都不屑于多作解释。
学术的王座坍塌了,政治的花瓶也碎了。
他自诩学贯中西,自以为能在这乱世中游刃有余地做个帝王师,到头来,却成了两头不讨好、被所有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呵呵……哈哈哈哈……”
胡适发出神经质的惨笑。
他双腿一软,像摊烂泥瘫跌在藤椅上。
双眼空洞望着天花板,曾经名士的风流与傲骨荡然无存,整个人陷入颓废与万念俱灰之中。
……
协和医院。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几名荷枪实弹的卫兵面色凝重守在过道两端。
一间空闲的病房,也就是大本营人临时休息的地方。
此刻,林启端坐在书桌前,膝盖上放着两份刚刚送来的急件。
一份是今天早上的《大公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黑体大字。
【北大校方顺应民意,胡适即日起离职】。
另一份,是特高科暗桩刚刚递交上来的密报,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段已弃胡,善后会议名单将其除名】
林启看着这两份捷报,露出满意的笑。
痛快。
不费一枪一弹,只需在幕后轻轻拨动舆论和利益的琴弦,就将高高在上的文化毒瘤连根拔起,踩成烂泥。
这才是杀人诛心的手段。
胡适那套软骨头的西化理论,在这个时空,再也没有机会去蛊惑热血青年。
这辈子,都只能在背叛民族脊梁的耻辱柱上苟延残喘。
林启将报纸和密报随折叠起来,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准备推开病房大门,将扫除内部杂音的好消息,以及外围舆论战大捷的情况,当面汇报给病榻上的老人。
他知道,老人虽然病重,但心里一直牵挂着外界关于国民会议的呼声。
这个消息,或许能让精神稍微振奋一些。
“吱呀。”
林启手刚碰到病房冰冷的铜制门把手。
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名卫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卫士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眼眶红肿得可怕,眼泪混合着鼻涕流满脸。
看到林启,卫士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
“林……林校长!快!您快去!”
卫士一把抓住林启的胳膊:“不行了!大夫说就剩最后一口气!夫人要您赶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