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厂，卫生所，深夜。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四张病床上躺着三个人。
赵玉桐的左腿架在支架上，石膏板白晃晃的。
李华中左胳膊缠得跟个粽子似的，翻个身都费劲。
王长伟精神好了不少，额头上的绷带换过一次了。
但眼神还是虚的，偶尔眨眨眼，像在回忆什么。
唯独靠窗那张床——空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枕头拍得平平整整。
跟没人睡过一样。
苏云推开病房的门，扫了一眼那张空床。
没多问。
转身出了门。
穿过漆黑的厂区，走向机场方向。
远处跑道上的航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光路尽头，一个人影站在驭龙旁边。
左肩吊着绷带。
右手搭在机身上。
像在摸一匹战马的脊背。
——果然在这儿。
苏云心里叹了口气。
走过去，将手里的军大衣往王红海肩上一搭。
"看够了没？"
王红海没回头。
手指在银白色蒙皮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飞机是真漂亮。"
"肩膀脱臼，复位才几个小时。"
苏云语气平淡。
"不在病房待着，跑这儿吹冷风。"
王红海没接话茬，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云。
"厂长，我听说了。"
"上级要派驭龙去前线支援。"
"飞行员选定了没有？"
苏云看他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急切，决定实话实说。
"还在研究。你们四个都有伤。"
"我正在考虑人选。"
王红海直接打断他。
"不用考虑了。我来飞。"
"学校里没人比我成绩好。"
"空战科目、仪表飞行、编队协同。"
"全科第一，厂长可以去查档案。"
苏云的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肩上。
"你的肩膀——"
"脱臼而已。"
王红海抬起左臂，转了一圈。
动作明显卡顿。
眉头也因为疼痛微微皱了一下。
"关节已经复位了，能动。"
苏云没说话。
王红海知道他在犹豫。
索性把话全倒了出来。
"白天的空战，我跟那帮鹰国佬正面交过手了。"
"F-86的爬升节奏我摸到了。"
"他们喜欢用高低位双机编队。"
"高位压制，低位诱骗。"
"进攻习惯性从四点到六点钟方向切入。"
"我都记住了。全记住了。"
"新调来的飞行员什么都不了解。"
"连F-86的轮廓都没在天上见过。"
"让他们上去，不是支援，是送命。"
这话说的是事实。
空战经验这东西，课堂上学不来。
只有在天上挨过揍的人。
才知道挨揍是什么感觉。
才知道下次怎么躲。
苏云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
月亮挂在西边，清清冷冷的。
风从机翼下面钻过去，呜呜响。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来。
王红海站得笔直。
像是一棵扎根在停机坪上的松树。
一动不动地等着苏云的答复。
过了很久，苏云才开口。
"你知道前线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王红海毫不犹豫地回答。
"四百架鹰国飞机。"
“我们的高射炮被箔条废了。”
“前线的兄弟们，只能趴在壕沟里挨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我躺在病房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都是前线兄弟们挨炸的画面。”
“我睡不着，厂长。”
“我真的睡不着。”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透着心痛。
苏云低下头。
看了一眼王红海吊着的左臂。
又抬起眼，看了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儿的冲动。
也没有丝毫的鲁莽。
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绝对坚定。
那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眼神。
跟几个小时前，在天上硬拼F-86时。
那种猩红疯狂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成长了。
在生与死的边缘，迅速完成了蜕变。
苏云在心里飞速做着评估。
四个飞行员里，王红海的战术意识最强。
今天空战中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极度劣势的情况下。
他约束住了赵玉桐的冲动。
保住了编队不散。
最后独自断后，硬拖四架F-86。
目的很清楚——给王长伟争取截击轰炸机的时间。
这种临场判断力，不是训练能堆出来的。
是天生的。
苏云做了决定。
"跟我进座舱。"
他转身朝登机梯走去。
"我只教你一次。"
王红海愣了一秒。
“是！厂长！”
他把左臂的绷带往紧了勒了一把。
大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
钻进了驭龙的座舱。
舱盖没有合上。
月光从头顶灌下来。
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跟F-80那个简陋的驾驶舱比起来。
驭龙的座舱像另一个世界。
王红海坐进去的那一刻。
心跳忍不住加快了。
苏云站在座舱边沿，俯身看着他。
没有寒暄，没有鼓励。
开口就是干货。
"先记住三个数字。"
"最大表速2230。"
"实用升限20500。"
"滚转率，每秒180度。"
王红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三个数字什么概念？
F-86最快飞1138。
驭龙是它的两倍。
F-86升限一万五。
驭龙比它高两层楼。
至于滚转率——F-86连一半都够不着。
"任何时候觉得拼不过，拉高就行。"
苏云的语气很淡。
"它追不上你。"
追不上你。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刚被F-86追着屁股打的飞行员来说。
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底气。
王红海的手搭上操纵杆。
指尖微微发颤。
苏云开始逐项讲解操控要点。
"节流阀响应跟F-80完全不一样。"
"推力来得快，来得猛。"
"新手容易一推到底，机头直接上扬失控。"
"你推杆的时候，手法要柔。"
"像握鸡蛋，不能碎，得稳住。"
"渐进，匀速，别急。"
王红海右手轻推节流阀。
感受着那种涩涩的阻尼。
一点一点往前推。
"对，就是这个手感。记住它。"
苏云接着往下说。
"超音速状态下方向舵会变重。"
"跟你在低速时的手感差别很大。"
"提前预判修正量。"
"别等机头偏了再去纠，来不及。"
王红海默默点头。
右手放在方向舵上。
模拟着高速状态下的修正动作。
"还有空速管。"
苏云指了指仪表盘左上角的读数。
"高空大气稀薄，示数会偏。"
"别完全信它。"
"要靠体感加地平仪交叉验证。"
"你在天上飞久了就知道，体感比仪器可靠。"
王红海一条一条地记。
每个动作反复做三遍。
手指在操纵杆上一寸一寸地滑。
确认每一个按钮的位置，每一个开关的手感。
他的记性好。
这是天赋。
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记什么。
今天白天的空战教会了他一件事。
在天上，犹豫一秒就是死。
所以每一个操控细节，都必须刻进肌肉里。
不过大脑。
苏云看他上手很快，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但下一秒，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接下来说重点。"
"驭龙不是无敌的。"
"它有弱点。"
王红海抬起头。
刚才讲优势的时候，苏云语气轻松。
现在——不轻松了。
他知道，接下来这些话，能决定他怎么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