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在画坊的日子,是她这几年最安心的时光。
每天早起磨墨铺纸,跟着张彦青跑东跑西,给人画全家福、画花鸟、画祖宅全景。
有时候碰上挑剔的主顾,一张画改三四遍,她也觉得乐意。
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被人挂在墙上,被人拿在手里反复看,她心里就填得满满的,比做任务拿积分还踏实。
跟封聿衡回去,她想过。
从他装成冯员外出现在她面前那天起,她就知道他迟早要提这件事。
他是皇帝,她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哪怕假死脱身五年,那张后位她走的时候没人敢占,如今她回来了,自然要坐回去。
可她不想坐。
望舒殿再宽敞,也不如这间四面漏风的小画坊来得舒坦。
宫里再多的金银器皿,也比不上案头这碟磨剩的赭石颜料。
从前她以为完成任务就自由了,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没人管你,是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她想做的事,就是画画。
画花鸟鱼虫,画山水楼阁,画春日里簪花的小姐、秋日里阖家团聚的员外,画所有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回到宫里,她被圈在那四方天地里,能画什么呢?
画御花园里那几株移栽的牡丹,画永巷的墙,画她这辈子再也逃不出去的牢笼。
封聿衡对她很好。
好到纵容她住在画坊,好到装成商人陪她逛花灯节,好到昨夜掉泪都不敢让她看见。
她领这份好,也心疼他。
可她要的不只是好,她要的是一支笔、一张纸,和门前这一小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
她搁下笔,盯着纸上那朵歪着叶子的芍药发呆。
身后传来轻轻推门的声响,她回头,看见封聿衡披着外袍站在门边。
他眼底还带着点睡意,目光落在她和她面前的画纸上。
“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朵芍药,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今日还有活儿?”
“嗯,西街赵员外家的小姐约了画像,说要把她养的那只画眉也画进去。”
“我让马车送你。”
南絮低头收拾案上的笔。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清楚他忍了多久没说出口。
她甚至能猜到他今日出门前会不会开口提回宫的事。
她还没想好怎么答,只好先低头躲开他的目光。
封聿衡站了片刻,没有再追问,转身去后院打水洗脸了。
南絮听着水声响了一阵,又听见他拧干布巾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重新折回来,停在她身后。
他把一块热乎乎的布巾递到她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去了。
南絮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劲。
昨夜他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又摆明了要堵死她所有退路,今日一早起来居然一个字都没提回宫的事。
连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都没问,就递了块布巾,转身进屋去了。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南絮把布巾搭在盆沿上,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李婆婆的脚步声。
“南絮啊,今日西街……”李婆婆的话卡在喉咙里。
南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也愣住了。
封聿衡从她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弯腰擦她那张小案上的墨渍。
擦完案面又转过身,拿抹布去抹柜子顶上的灰。
南絮眼睁睁看着他那双从前只握朱笔和玉玺的手,此刻正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一寸一寸蹭她那个破木柜子的边角。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脱口而出:“你在干什么?”
封聿衡偏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抹布。
“屋子桌子柜子都擦完了。”
“地要不要拖一下?”
李婆婆站在两步开外,看看封聿衡,又看看南絮,嘴唇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南絮……这位是?”
南絮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封聿衡已经直起腰来,手里的抹布对折了两下搭在盆沿上,冲着李婆婆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老人家有礼了。我是絮儿的夫君。”
李婆婆笑归笑,可目光在封聿衡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将信将疑问道:
“你……你说你是她夫君?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没听南絮提过?”
封聿衡面不改色:“成亲有些年头了,絮儿脸皮薄,不爱跟人提这些事。我这次来京城,就是专程来接她回家的。”
他说得从容,语气诚恳,配上那张斯文周正的脸,看着确实像个来寻妻的深情商人。
南絮没理会他这通瞎扯,小跑到他身边把他手里那块抹布抽走,扔回盆里,低头翻过他的手细看。
李婆婆看着她那副紧张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彻底落了下去。
不是真夫妻,哪能紧张成这样?
她笑着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别在我老婆子跟前演恩爱戏了。南絮啊,今日西街赵员外家小姐约的画像,你一个人去成不成?张彦青今日告假了,他父母家里头出了点事,一早就托人带话来说今儿来不了,得回老家一趟。”
南絮抬起头,有些意外。
“告假?他这几日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家里有事了?”
她来画坊这段时间,张彦青每日风雨无阻地准时上工,连茶都舍不得多喝一口,今日忽然说走就走,实在不像他的做派。
她刚问完,后腰就被封聿衡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南絮偏头瞪了他一眼,后者正垂着眼皮,一脸无辜地揉着手指尖。
李婆婆叹了口气:
“具体什么事我也没细问,就说是老家那边的信儿,急得很。反正今日你就一个人去吧。”
南絮只好点头应下:“行,那我收拾收拾就出门。”
李婆婆又嘱咐了两句路上当心、画箱背稳之类的,便转身回后院去了。
等她走远了,南絮才压低声音问封聿衡。
“你手怎么样?痒不痒?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没事,不痒。”
“你少来。”
“我记得你从前在太师府的时候,但凡碰到不干净的灰或者粗布,手背胳膊上就起一片红疹子,又痒又红,挠破了都止不住。”
“你现在怎么这么皮实了?”
她说着已经蹲下身去翻药箱了。
封聿衡站在那儿没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你走那年,我在灰烬里扒了两天两夜,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扒,那些焦木、碎瓦、烧化的铜器,我全都用手扒过。”
南絮翻药箱的动作顿住了。
“后来手就再没起过疹子。”他嗓音淡淡的,“大概是那时候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