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就见到对面的青年愣了半晌以后，双手“啪”地重重拍在木桌面上。
也许是由于他急于起身，动作太过猛烈，身下的木椅猛地打滑，整把椅子径直向后翻倒。
“哐咚——！”
一声闷响，伊洛思连蛇带椅重重摔落在地，地面扬起薄薄一层灰尘。
尘土飞扬。与此同时，无数条漆黑油亮的蛇，顺着他的衣摆、肩头，从他身后的阴影缝隙里钻涌而出。
细碎的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瘆人声响。有些蛇高昂起头颅，分叉的信子吞吐嘶嘶作响，向着屋子的四面八方四散游走。
有些则缠绕在青年身上，嘶嘶作响，似乎想要帮他把身体托举起来。
这个场面实在是有点像恐怖片了。任未语站在原地，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都走开！”青年怒喝一声，蛇群立刻安静下来，四散而去，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伊洛思很快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室内也再次陷入了寂静。
任未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盘焦碳：“……这是在做什么？”
“烤苹果派。”
伊洛思站在原地，语气淡淡。他随意地拢起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慵懒随性。
任未语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盘焦碳。
“……还有苹果吗？”
伊洛思抱着手臂，略微抬起下巴看向任未语：“在那边桌上。”
任未语在桌面上找到了那些苹果。
老实说，他真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些大小不一、表皮带着霜色和浅褐色斑点的果子是苹果。
但这个年代的苹果就是这样。
伊洛思见状轻哼了一声：“这些苹果生吃简直是难以下咽，只能煮着吃……和知界之果相比真是差远了。”
“毕竟是神的造物嘛。”任未语笑了笑。
酸涩的野生苹果堆在陶碗里，旁边还有一小袋干无花果、半罐葡萄干、一小罐用纸包着的香料粉，以及一只用蜡封着的细口瓶，里面泡着几丝藏红花。
他把这些东西在桌面上排开。桌上还摊着一本食谱，那一页上就是“Capsapastorumpomaria”（硬壳苹果派匣）这道料理的做法。
和现代的苹果派确实有区别，但做起来不难。很难想象是怎么照着菜谱做出一盘焦炭来的。任未语摇了摇头，一边从架子上找出一只陶锅，放在炉灶上，然后从桌角取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白色固体。
是猪油，颜色干净，质地紧实。
“有黄油吗？”
“黄油是什么？”伊洛思皱起眉。
看来是没有了。
任未语把水、猪油和盐一起倒进陶锅，放在炉火上加热。
伊洛思缓缓踱步到任未语身边站定。
早在任未语进来时，他便已经留意到了对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此刻，他的视线无声描摹着对方的身影。
剪裁很贴身，腰部收得很窄，下摆从大腿两侧开衩，露出一截深色的内衬，走动时，袍角会随着步伐微微扬起，隐隐能看到长筒袜上面的蕾丝花边。
领口高，但胸口却是裸露的。光洁细腻的肌肤自锁骨一路延至胸前，泛着温润柔和的瓷白光泽，干净得近乎夺目。
当他侧身去取灶台上的陶锅时，衣背的开衩顺着脊柱骨的流畅沟壑一路向下延绽，精准露出两片肩胛骨之间狭长干净的白皙皮肉。
长发未束，尽数垂落肩背，几缕细碎发丝顺着脊背的弧度轻轻滑落，擦过开衩边缘，随主人俯身抬手的动作轻轻拂颤。
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脊背起伏的线条间反复游走、明暗更迭。
每一次抬手俯身，筋骨隐而不露的利落轮廓便会清晰浮现，在暖光与阴影的交错里，隐隐绰绰，引人遐想。
伊洛思忍不住吐了吐蛇信。
艾洛西瑞那个蠢货……偶尔还是有点用的嘛。但一想到这件衣服任未语每天都穿着，有数不清的人都看到过，伊洛思就又有些不爽起来。
锅里的同样白皙柔腻的油脂，在火上慢慢融化，与清水混合成一锅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
任未语抬臂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抬手将粗磨的全麦粉倾入宽大木盆。
如今用的面粉通常是全麦粉，颜色偏暗，颗粒比精白面粉粗糙许多，不过麦香也更浓郁。
水烧开后，他把滚烫的油汤一口气冲入面粉，然后迅速用木勺搅拌。热气腾起来，带着猪油特有的香气。面粉和油汤在搅拌中很快成团，颜色变得均匀，质地柔软。
随着任未语在炉灶前俯身，长发垂落到肩膀两侧，又露出后颈下方一小段没有被遮住的皮肤。
伊洛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偏过脸去，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似乎跟菜谱上写的不太一样。
“派皮。”任未语似乎没有注意到伊洛思的视线。
他伸手探了一下面团的温度，然后在手心抹了一点面粉，开始揉面，“普通做法是用温水调面，但这样做的派皮会更硬，捏成型以后不容易破。趁热揉，冷了就会变硬，就没法用了。”
他揉了几轮，直到面团光滑，表面泛着油光，然后把它分成一份大的，一份小的。
任未语拿起大块面团，非常灵巧地用手就把它捏成一只厚壁的碗状，完全不需要模具辅助。
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匀称利落，按压、折叠、反复揉搓，动作行云流水。
温热的面团在掌心辗转碾压，渐渐揉去所有气孔结块，表皮变得细腻光滑，泛着温润透亮的油光。
然后他转身开始处理苹果。削去表皮，空气中随即泛起一层清爽的酸味。他把所有果肉切成块，连同无花果干和葡萄干一起放进石臼里，用杵开始捣。
“只放苹果不行吗？”伊洛思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很遗憾，这种苹果单独做馅不会多好吃的。”任未语摇摇头。
苹果和梨捣成粗泥，果干在捣的过程中被压碎，汁液会渗出来，和果泥混合在一起。
这样烤出来是一种稠厚的糊状质地，不是现代那种一片片的。在古代，糖很贵，果泥里的甜味主要靠无花果和葡萄干来提供。
任未语又把香料粉撒进果泥，用力搅拌，混合均匀，然后将果馅填进那面碗里，再用小份面团擀成薄圆片盖上去。他沿着边缘用力捏合，把面团盖子和碗壁封死，然后在上面用叉子开始戳小孔。
然后送入壁炉。任未语随意念了一道火焰祷文，便转过身来：“好了，接下来等一会就行了。其实我更喜欢那种格子编花派顶盖，不过编起来有点麻烦，下次有黄油再给你做吧。”
伊洛思的耳尖悄悄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闻言故作矜持，轻轻颔首应下。
可不过瞬息，他又迅速敛去那点柔和神色，重新覆上一层清冷淡漠的外壳，双臂环在胸前，眉眼带着疏离的审视：“这么晚不请自来，贸然闯入我的居所，到底有何贵干？”
任未语看向对方。
今夜的伊洛思只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袍，没有任何装饰点缀，黑发如瀑，随意披散着……真是神奇，隔了数万年的时光，伊洛思此刻看上去却像是当年在永恒乐园里那样。
任未语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顶着对方警惕的目光靠近了两步，然后抬手——
轻轻擦掉了对方脸上残留的面粉。
伊洛思一愣。
“坐下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