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桌子底下取出一只铜圆盘，又在其中倒上了水，又倒了一瓶不知名的魔药。
清水与药汁相融的瞬间，原本澄澈的液面骤然沉静下来，不起半分波澜。整片液体如凝练的镜面，浮起一层薄而朦胧的幽蓝微光。
还真有股占卜的神秘感……不过任未语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也不知道中庭的「秩序」之力到底有多么强大，命运之神想要窥探命运，竟然都需要这种仪式来辅助才行吗。
“她……大概是加入了什么组织，难以脱身。不过并没有什么危险，反而有些如鱼得水……总之就是这样，你不用担心，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伊洛思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缓缓开口。
“那就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任未语松了口气，感激地说道。
伊洛思抬眸看他，灰色眼眸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慵懒从容的弧度，语气散漫：“我的耐心今夜尚且富余，在耗尽之前，你想问什么，都可以继续问。”
“好。你知道「圣多明我的遗产」究竟是什么吗？除了成为「首席学者」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能接触到「圣多明我的遗产」吗？”
“很遗憾，「圣多明我的遗产」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因为圣多明我死的时候，我还在永恒之镜里呢。”
“……”短暂的沉默里，炉火噼啪轻响。
稍顷，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确实听到过一些相关的传言。传说「圣多明我的遗产」里记录着有关于，「成神」的秘密。”
“当然，这也只是传言而已。数千年来，接触过「圣多明我的遗产」的人也算是不计其数，可没见还有谁能真正成神的。”
任未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样啊……”
“至于接触到它的办法。据我所知，禁地地下室的封印极其复杂，普通的解咒祷言与蛮力破除皆不可行，唯一解锁条件，是集齐八大学院院长分别执掌的八份专属祷言，八咒同颂方能破印，缺一不可。”
这番说辞，与普叙克此前告知的信息完全吻合。任未语心中了然，微微颔首。
“想让八位院长共同念诵祷言解开封印，正常来讲，确实只有在当选首席学者以后，才能得到这份机会。但……这八份祷言其实就封锁在八位院长住所的书房里，所以你其实可以选择用一些……别的办法，得到这八份祷言。”
“别的办法？”
伊洛思没有具体说这所谓别的办法是什么，而是继续道：
“凭你的魔力水平，由你一人来催动这8份祷言，也并非不能做到的事情。首席学者的选拔在两个月以后才举行，已经临近学期末，如果等到那时，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呢。”
幽蓝镜面的微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语气悄然添了一丝凝重。
任未语闻言抬起头：“来不及？你是说这两个月里，就会发生一些大事吗？”
伊洛思笑而不语。
看来，留给他的准备时间不多了。任未语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还有个问题想知道。”
“我猜想甘瑟院长，恐怕和我这次的任务息息相关。或者……他是不是艾尔登诺斯原定历史上，发起了这次宗教改革的人？”
伊洛思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怎么还有海龟汤？”
“我可没有在胡说。你猜到了吧，足以焚烧旧秩序、引燃乱世战火的所有薪柴，已经在中庭悄然汇聚。不过很可惜，那位甘瑟先生只能算是其中的一颗火星。”
“这场战争的确与他息息相关，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因他而起。但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他没有参与这场战争？”任未语有些惊讶。
“是的。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没有。”
甘瑟先生立场锋利、清醒孤直，是教廷腐败现状最尖锐的反对者，明明一身傲骨、满心革新之志。如果中庭真的出现反对教庭势力的组织，甘瑟先生想必也会是其中一员才对吧……
任未语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么这场战争的领导者究竟是谁？”
“你恐怕已经见过那个人了。”
面对追问，伊洛思并未直接作答。
他伸手取过桌角一座小巧的天平，指尖捻起一枚剔透的金属砝码，轻轻放置在左侧托盘。天平微微晃动，最终稳稳持平，归于均衡。随后才开口道：
“他出身微末，却志向高远……然而在中庭这种地方，只有勇武，只有志向，是没有用的。”
“他投靠大领主，想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可是，领主却只是利用他的勇武来烧杀抢掠。”
“他成为了众多强盗骑士中的一员……在混乱的边区厮杀，掠夺，以战养战……他从不对平民下手，自认从不滥杀无辜……”
“可是，杀戮一旦开始，便很难称得上清白了。即便是军纪严明的他，手上也未必全然没有无辜者的鲜血。”
“年轻时，他尚且可以坚定地告诉自己，无愧于心便好，为达目的必须不择手段……哈，也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总是与死亡并肩同行，并非是一件好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鲜血淹没……”
“直到他从那场无比惨烈的战役中幸存下来，同伴尽数殒命的那一刻，多年来积攒的怀疑与不安终于爆发，击溃了他的勇气。”
“他第一次开始恐惧手中的刀、恐惧身上的血、恐惧无休止的战争。”
“他想，或许这是天主给予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余下的时间里，他都必须要竭尽所能的赎罪，以偿还天主的恩赐。”
“所以，他决心再也不参与杀戮，跟随在恩人身边，让余生都在忏悔与救赎中度过……”
“聆听讲道，乐善好施，虔诚祈祷，帮扶弱小。大多数信徒都做不到他这样虔诚，但他就这样坚持着。因为这样才能让他收获心灵的平静与安宁。”
“可是……天主无疑是恩慈的。但教会的盘剥、压迫，却从未停止，甚至比强盗的掠夺更残酷而漫长。”
“信徒在赎罪，权贵在纵欲。凡人在受苦，教廷在敛财。”
“温柔的忏悔换不来世道公正，隐忍的退让只会纵容无尽压榨。”
“他确实想装睡，想留在安稳的梦里。在美梦之中，人总是想要再贪恋片刻温存，不愿醒来。这也无可厚非。”
“直到，那腐朽秩序的烈火，快要焚毁整座困锁世人的铁屋之时，他终究无法再自欺欺人，只能被迫惊醒，直面满目疮痍的现实……”
伊洛思收回了砝码。
“就是这样。如今那场火还尚未燃起，但也不远了……所以你只需要静待时机就好。等到那时，他会显眼到让你一眼就看见他的。”
难怪先前普叙克会说，那个人此刻恐怕还不愿意加入战争。原来是已经患上战争PTSD了……任未语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伊洛思口中的“那场火”究竟是怎样的惨烈，能让这样一个人再次投入战斗。
任未语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伊洛思，目光澄澈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伊洛思顿了顿，再次抱起手臂：“苹果派闻起来好像快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