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错位。
很安静的一个吻。
没有逼迫，没有拉扯，只是轻轻地贴着。
任未语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微凉的体温，呼吸落在唇边的轻颤。伊洛思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紧绷，像是怕稍微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推开自己。
而伊洛思同样能感知到怀里人的僵硬。
任未语身体无疑是僵硬的，被动、无措，却没有抗拒。
对方这一丝无声的纵容，是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洛思瞬间察觉。舌尖一点点加重力道，辗转碾磨。破开了方才僵硬的隔阂，逼着彼此的呼吸彻底相融。
扣在后颈的掌心缓缓收力，将两人的距离压得更近。
这绵长的吻叫任未语有些喘不过气，虚虚地推着伊洛思的胸口，力道轻得可怜，算不上推开，更像是一种徒劳的分寸感。
直到伊洛思空着的那只手，顺着腰线缓慢往下。冰凉而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腰侧，带到尾椎……动作极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侵略感。
那一点游走的触感太过明晰，像一道细碎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令任未语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
浑身的燥热瞬间回笼，残存的理智猛地拽住了他。
“唔——不行！”
他瞳孔微缩，手腕骤然发力，终于挣开了这份纠缠。
两人瞬间分开半寸距离。
屋内安静得只剩彼此急促交缠的喘息。
任未语微微偏过头，视线躲闪，耳尖泛红，胸口微微起伏。方才沉溺的余韵还残留在唇瓣上，滚烫又清晰，怎么都散不去。
伊洛思没有再追上来。
他垂着眼，呼吸微沉，指尖还停在方才掠过他腰侧的位置，眼底藏着未散的暗色。
片刻后，任未语又转过头来，略微扬起头看向对方的眼睛：“伊洛思……稍微冷静一点，听我的话，好吗？”
说着，他安抚似地摸了摸对方的后背。
“……”伊洛思没有说话。
两人又重新回到了桌子前，对着那份还没有放凉的苹果派。
“伊洛思，我们好好聊聊。”
垂落到桌面上的黑色发丝上下晃了晃，像一条摇头晃脑的蛇一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伊洛思，进入到这个游戏以来，我其实一直都没有太多心情和精力去思考一些比较细腻的问题。”
任未语望着桌面温热的甜点，目光悠远，缓缓袒露着从未与人言说的心事：
“这个世界的灾难因何而生？我为什么要拯救这个世界？艾尔登诺斯的人们值得被拯救吗？来自其他世界的玩家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我真的能做到吗？等等……”
无数宏大又迷惘的问题，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
“这些问题，我一直把它们抛到脑后去。很多事情，如果总是经过无数次的思考，反而会变得越来越迷惘，也会越来越失去那些，去做事的动力。”
“——因为有一件事，我是无比笃定的，拯救世界，就是我「应当要做」的事情。无论能不能做成，无论……代价是什么。”
“所以，许多人的感情，我其实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想、不能、也不愿意去了解，面对。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只会选择这样做。”
“在你眼里，我或许永远是温和，心软，良善的模样。”
他看着一勺一勺安静舀着苹果派的伊洛思，轻声自嘲地笑了笑：“但，伊洛思，其实你并不怎么了解我，不是吗。”
“你没见过我利用他人情感的样子，没见过我不择手段的样子，没见过我杀人的样子……也许你觉得我对你很好，但那也并不代表着我就是个好人。”
伊洛思舀果馅的手顿了顿。
谁说我没见过？
“伊洛思，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无论是在永恒乐园还是时空之镜，你都很孤独，没有人关心陪伴你。而我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依赖我……”
伊洛思再次移开了视线。
才不是呢。伊洛思想，任未语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是他自己选的。
如果没有“未来的他”的许可，对方根本不可能见到过去的他。
“其实这样的情感是畸形的。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想过，就这样一直利用时间之石的力量回到过去陪伴你，保护你，让你不再孤独……”
“虽然我们并不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但我愿意帮你，哪怕我那须臾百年，放在你那漫长的时间里微不足道，我也愿意一直陪着你……”
“可是我意识到，这样做不对。这不是什么拯救，这只是一种饮鸩止渴。我利用了你，我利用了你的孤独，你的渴望，以及你对这个世界的恨……”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恨这个世界……你才会这样的，依赖我。你越是依赖我，就越是沉浸在这个世界给予你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伊洛思那原本听到“愿意一直陪着你”而亮起来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
“我认为理解是爱的骨骼。就算不认同，至少也要看见彼此，接纳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存在……而不是，一味地憧憬和美化着。”
“没有理解的爱，只是在爱着自我投射的幻影。”
伊洛思放下银勺，搭在桌面的手逐渐攥紧成拳，指尖微微颤抖着。
任未语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温柔又坚定：“哪怕无法认同彼此，至少要看见彼此、接纳彼此最真实的模样……从幻梦中醒来吧，我知道这很难。”
“无论是打破幻想，还是重构自我，这都很难，比堕落沉沦下去要难得多得多。可是，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解脱，让心获得自由，才能真正地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伊洛思，你怎么能说出让我继续装傻这样的话呢，你那样的美丽，高傲，强大……你怎么能看不见你自己？”
“……”伊洛思猛然偏过头去，咬紧了牙关。
任未语见状继续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努力去做的。”
“既然神无法拯救这个世界，我却能去做，神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我却能去改变，那我一定也可以……把你从神的囚禁中解救出来。”
“到了那时候，你就像你曾经自己所说的那样，去看看这个世界所有美丽的景色，以及人类的爱，信任，守护和牺牲……等你看到自己的那一天，等你真正自由的那一天，你再来重新审视这份爱，好吗？”
“……才不是呢。”伊洛思忽然道。
“什么？”
“才不是什么「因为我恨这个世界才爱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伊洛思低声道。
越想越气，他简直想把“我就是伊蕊”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复杂的情感翻涌在他的心里。
他想说：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想说：我已经亲身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了，我不需要什么千山万水来冲淡我的痛苦。
他想说：你的每句话都让我更爱你……
可是，最终他只是仰起了头，垂眸注视着那仍在认真看着他的青年。
如果他真的还是永恒乐园里那条蠢蛇就好了。一切的话，都可以那样容易的说出来。
可惜，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屋内的余温渐渐散尽，炉火明明灭灭，将两人投在桌面的影子拉得绵长又单薄。
长久的静默之后，任未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神色认真又郑重。
“伊洛思，还有一件事……我之前在考虑要不要和你说，但现在我想，我应该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