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
西北基地总装车间。
“玄鸟”的舱门完全关闭。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驾驶舱里。
云安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他小手在全息触控屏上划来划去。
自检程序一项一项地跳绿。
引擎压力。
正常。
等离子喷口温度。
正常。
惯性抑制系统。
正常。
重力模拟模块。
正常。
张长空坐在后舱。
眼睛从仪表盘移到云安背影。
再移回仪表盘。
反复横跳了好几次。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
能把他团队花了二十天肝出来的战机。
摸得比自己人还熟。
那些操作界面。
哪怕是他们自己的工程师第一次上手。
都得摸索至少半小时。
这小孩。
一分钟没到。
＊
张长空忍不住开口：“云安，这架飞机，你觉得怎么样？”
云安头也没回：“还行。”
“……”
还行。
张长空沉默了两秒。
深呼吸。
“你爸爸的设计真的是……我找不到词了。”
他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慨。
“从核聚变到等离子推进，再到这套惯性抑制系统，这是一个人脑子能想出来的东西吗？他是什么神仙？”
云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慢慢直起了小身子。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抬头往驾驶舱顶上看了一眼。
“那是自然。”
他声音很平。
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把旁边的林晓晓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她侧头瞥了儿子一眼。
这小孩。
是在替谁骄傲来着？
后舱的赵上将和三名宇航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张长空继续感慨：“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坐上这种飞机，就算到了。总师这种天才，他的儿子也是个天才，不愧是……”
“好了好了。”
云安打断他。
“张叔叔你等等再夸，现在要专心。”
他看了一眼左侧屏幕。
拇指点开推力控制界面。
“妈，准备好了吗？”
林晓晓把安全带紧了紧。
把手边的扶手握住：“慢点开。”
“知道了。”
“真的慢点。”
“妈。”
“速度不要超过……”
“妈！”
“行行行。你开吧。”
云安深吸一口气。
小手覆上推力杆。
轻轻一推。
低沉的嗡鸣从机腹传来。
频率越来越高。
整架飞机的轮廓都开始微微颤抖。
机腹下方。
四个等离子喷口缓缓亮起。
不是橙红色的化学火焰。
是那种深邃的、纯净得不像话的幽蓝。
“玄鸟”滑出总装车间的那一刻。
西北基地的戈壁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
地勤、工程师、安保。
就连几个后勤大叔也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外围。
人人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这玩意儿要起飞了？
没有发射台？
没有跑道？
就这么直接飞？
赵上将坐在后舱。
腰杆挺得笔直。
手搭在腿上。
样子沉稳。
但脚踝上那根绷紧的肌腱出卖了他。
旁边杨振三个宇航员倒是真沉稳。
穿抗荷服穿了几年。
再大的过载也见过。
那点紧张感算不上什么。
云安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
“要起飞了。”
云安推起推力杆的动作很轻。
然后“玄鸟”就离地了。
不是火箭发射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火焰和浓烟。
机腹四个等离子引擎喷口同时点亮。
幽蓝色的焰芯悄无声息地亮起来。
热量往下压过戈壁石砾。
扬起一圈细密的沙尘。
“玄鸟”垂直拔起。
平稳。
舱内几乎没什么振动。
后舱三名宇航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习惯动作。
等那股要把人摁进椅子里的G力压上来。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互相对了一眼。
孙奇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我们飞起来了？”
显示屏上的高度已经蹿过一千米了。
杨振拧着眉。
手探了一下旁边的舱壁。
想感受那种振感。
什么都没有。
惯性抑制系统。
他想起图纸上那段描述。
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是在比喻。
现在。
是真的。
仪表上的数字还在涨。
张长空盯着那排数字。
声音开始变调。
“马赫5……”
“马赫7……”
后舱安静了大概三秒。
“马赫11！”
张长空猛地喊出来。
“还在加速？！”
“马赫20！”
刘洋转头看窗外。
外面的地面以令人眩晕的速度缩小。
天空开始由浅蓝变深蓝。
但他身体里感觉到的。
只有微微的轻盈。
就像电梯轻轻向上启动那种感觉。
赵上将也察觉到了。
他往速度表扫了一眼。
20马赫。
“正常，完全正常，飞机正在以完美的姿态飞行，和预想的一样！！完美，真的是太完美了。”
“惯性抑制系统把加速度全部抵消了，我们感受到的G力是……”
张长空往一旁的数据屏瞥了眼。
“0.08G。”
“什么？”
赵上将没反应过来。
“就是比坐电梯还平稳。”
赵上将彻底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完全稳的。
一点都没抖。
然后看了看窗外。
大气层已经开始变薄。
孙奇在后面没忍住。
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低声说：“都快突破第1宇宙速度了。”
刘洋：“……感觉就像坐高铁。”
孙奇：“对，而且还是舒适型动车。”
杨振开口：“以后让宇航员经历那些魔鬼训练，还有意义吗？”
后面两个人都没吭声。
普通人只要身体健康。
都能上太空。
驾驶舱里。
云安推着推力杆。
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孩子式的满足感。
林晓晓在副驾驶位死死盯着前面的大气层。
外面的天空越来越暗。
越来越暗。
“大气层边界！”
张长空的声音拔高。
“冲出来了！！”
“玄鸟”的机头冲向那层暗蓝色的边界。
速度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
然后。
就在某一个瞬间。
那层边界。
消失了。
外面彻底变成了黑色。
舱内有三秒钟的绝对安静。
全景舷窗自动展开。
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180度。
蓝色的地球。
完整地挂在那里。
不是照片里的那种。
是真实的。
带着大气层那层薄薄的光晕。
深邃辽阔。
占满了整个下方的视野。
没有人开口说话。
赵上将在军旅生涯里见过很多大场面。
但这一刻他愣住了。
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张长空那个搞了一辈子航天的老头。
直接红了眼眶。
嘴唇在抖。
杨振、刘洋、孙奇三个宇航员。
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一刻来的。
刘洋喉咙动了动。
没说出来。
鼻子一酸。
孙奇把脸转向舷窗。
深吸了一口气。
杨振用很慢的速度眨了眨眼。
眼眶有点湿。
驾驶舱里。
云安把推力杆轻推到巡航档。
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他回头看了眼后舱一堆大人发呆的模样。
把脸挪向林晓晓。
林晓晓正看着窗外的地球。
眼睛很亮。
云安看了她一会儿。
又把脸转回去。
后舱那几个。
他不是很担心。
但他妈高兴。
他就高兴。
他敲了敲操控台。
声音懒洋洋的：“喂，都回魂了吗？”
没人应他。
“喂。”
张长空先缓过来。
用袖子擦了把眼角。
声音有点哑：“让我再看一会儿。”
“看够了没有？”
“没有。”
“那你们慢慢看。”
云安伸手点开导航界面。
在全息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我们绕蓝星兜一圈，顺带……”
他的手停在那里。
没继续说。
视线落在航线前方的那个小亮点上。
不快。
非常不快。
顺着那个轨迹一算。
云安把头歪了歪。
他点开外部摄像头。
拉近。
一根银白色的大铁棍。
正颤颤巍巍地在轨道上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