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公司二十八层的大会议室是临时打通的。
原本是两间办公区。
中间那道墙昨天下午刚拆完。
水泥灰还没散尽。
五十多个团队的负责人挤在里面。
桌子不够。
后排加了三排折叠椅。
马骥坐在主位。
手边一杯凉茶。
一个平板。
别的什么都没有。
秘书站在他身后半步。
手里捏着签到表。
五十三个团队，一个没缺。
宫本第一个站起来。
他抱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企划书，走到台前。
双手递过去。
“马总。我们的马里奥系列，一共十七个IP，三天前就完成了内部评估。”
他说的是中文，带口音。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们希望能尽快接入第二世界，市场窗口期很短，谁先上线谁吃肉，这一点我们看得很明白。”
马骥没接那本企划书。
他抬了下手，让秘书收走，然后开口。
“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听方案的。方案我都看过了。”
会议室安静了。
“说三件事，第一，分成按签的协议走。我不改，第二，平台底层数据全部开放给各位，第三。”
马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有入驻团队，两个月内完成全息重制，正式上线。”
前排一个坐着的暴雪技术总监，慢慢把手里那叠资料举起来，又摔回桌面上。
啪。
那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突出。
“两个月?”
他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马先生，我做了二十二年游戏。《魔兽》一个资料片，开发周期是二十六个月，这是传统3A的标准工期。”
他伸出两根手指。
“现在你告诉我，全息重制，工作量翻五倍以上。时间压缩到两个月?”
马骥看着他。
“对。”
“这不可能。”
暴雪那位直接摇头，“这不是效率问题，这是物理规律问题。”
宫本没坐下。
他转身走到大屏幕前，伸手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张表。
“马总，我不是抗议，我是给您算笔账。”
表格铺开。
宫本的手指点在第一行。
“马里奥世界的物理引擎，需要完全重写。原版是伪三维碰撞判定，全息环境下必须改成真实体积。这一项。八十个人，四个月。”
第二行。
“全息建模，蘑菇王国有六百二十七个场景元素。每一个都要重做材质、重力、触感反馈。一百个人，日夜不休，九个月。”
第三行。
“神经感官层的适配和调优。这个我们没经验，保守估计三个月。”
他把手放下。
“合计十四个月，这是把人当机器用的极限值。”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
“最少14个月!”
“我们育碧的估算是十六个月。”
“世嘉这边至少一年半。”
EA那位副总裁卡特坐在第二排，没站起来。
他把两条腿伸直了些。
靠在椅背上，冲旁边同事说了一句。
说的是英文，声音不小，足够前排听清。
“他有平台，不代表他懂开发。”
旁边有人低声笑。
卡特又加了一句。
“我建议各家联合签一份联署函，荒谬的KPI我们没必要接。”
有几个人点头。
马骥听着。
他一句话都没说，茶杯还端在手里，又喝了一口。
秘书在他身后有点急，凑过去想说什么。
被马骥抬手拦了。
“让他们说完。”
抱怨声持续了大概四分钟。
从工期扯到人力成本。
从人力成本扯到行业规范。
中间有人提到“违背客观规律”。
这句被翻译成三种语言在会场里传了一圈。
然后声音自己慢下来了。
因为主位上那个人一直没反应，骂空气骂久了也累。
会议室慢慢静下来的时候。
马骥把茶杯放回桌上。
“说完了?”
宫本站在屏幕边上。
没吭声。
“那我说一句。”
马骥点了下平板。
“各位的估算，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底层代码和素材，由你们的人写。”
卡特把腿收回去了。
“不是我们的人写，难道是外星人写?”
“绿洲有一套强人工智能。”
马骥说得很平。
“底层代码搭建、素材批量生成、物理参数调优，全部由它接管。你们的技术团队只做两件事:核心玩法逻辑，剧情创意。”
三秒钟后。
会场炸出一片笑声。
暴雪那位笑得最响。
他甩着手。
“AI?马先生，我们自己就有AI团队。生成式大模型，参数量三千亿。”
他伸出手指点着桌面。
“它能干什么?能帮我们写注释，能生成一点占位贴图，能改改重复的配置文件。”
“一旦涉及神经交互层，它给你吐出来的就是一坨跑不起来的乱码。变量名都是幻觉。这行代码你敢往主干合并，第二天服务器就得躺平。”
“当今最先进的生成式AI，也只能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画画概念图，写点无关紧要的脚本，一旦涉及到底层架构。特别是全息神经交互这种级别的复杂代码。AI只会生成一堆无法运行的垃圾！它不可能替代人类的核心工程师！”
“他说得对，AI编程就是个噱头！”
“想靠AI两个月再造一个《旷野之息》？做梦！”
嘲弄和不屑的氛围笼罩了整个会场。
他摊开双手。
“AI永远替代不了核心工程师。这是共识。”
宫本终于开口了。
他语气缓和一些，但意思一样。
“马总，我尊重您的技术实力。但AI写底层，现阶段做不到。”
马骥没反驳。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
“秘书，把主屏切到系统界面。”
大屏幕暗了一秒。
跳出一个极简的窗口。
白底，黑字，只有一个输入框。
没有logo，没有加载动画。
马骥把手放在键盘上，抬头看宫本。
“宫本先生。你出题。”
“……什么?”
“挑一个你们项目里最麻烦、最耗时、最不想干的活。现在说。”
宫本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几秒。
他冷笑了一下，走到台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