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靡到得不算早。
在他之前,龟兹、疏勒、于阗、莎车、焉耆的车马已经挤满了驿馆街。
最夸张的是龟兹,来了个摄政王,带了二百多人的随从。
疏勒没这么张扬,来的是掌军的大将,腰上挂的刀鞘镶了金边。
于阗和莎车都是王子带队,焉耆的使者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眼睛四处打量,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商路开通不过半年,一直是民间商队走动。西域各国与大秦没有正式建交,也没有官方的贸易协议。
这次班超的邀请函一到,各国没有一个敢怠慢。
一是确实想通商。
大秦的东西太好了!丝绸、瓷器、玻璃、茶叶、润肤膏、蒸馏酒,哪一样拿出去都是西域没见过的好东西。贵族们已经尝过甜头,王室自然不想落于人后。
二是怕挨打。
月氏称霸西域百年,说没就没了。龟兹王出发前就跟臣下说过一句大实话:“大秦叫我们去,是给我们面子。去了还能谈,不去就是下一个月氏。”
班超对前来的使团并没有一视同仁,吃住都分了等级。
龟兹、疏勒、于阗这些使团住的是正经院子,有热水有炭火,伙食也不错。
精绝、莎车等住的是普通客房,待遇中等。
焉耆和另外几个使团挤在偏院里,送饭都比别人晚半个时辰。
待遇最好的当然是乌孙,班超亲自出城迎接。
昆靡快步上前,腰弯得极低:“怎敢劳烦将军亲自出迎,小子何德何能……”
班超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卢浩的兄弟,就是我的贤侄。贤侄来了自当好生招待。”
“乌孙小国,没什么珍宝送与大秦。”昆靡诚惶诚恐,“这次来只带了五车橡胶草,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好、好、好!”班超连说了三个好,“贤侄解了我燃眉之急,正愁这东西不够用。”
昆靡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若是还有需要,只管传个话。父王已经派人去河谷大面撒种,今年冬天还能收一茬。”
班超越发满意。昆靡这小子不但谦逊,还务实。
西域诸国的关系并非铁板一块。
龟兹和焉耆有世仇,为了一块草场打了三代人;
疏勒和莎车面和心不和,互派细作已是公开的秘密;
于阗谁都不沾,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但对周边各国都有防备。
有些使团见乌孙拖了五车野草来,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子带队,本想耻笑一番。
远远看见班超出城迎接,又亲亲热热说了许久。
这帮人心里登时打起鼓,乌孙什么时候攀上大秦了?
班超丢下一众人,将昆靡领到驿馆最好的独院。院门口有人把守,闲杂人员一律不许靠近。
两人关起门来密谈,其他使团的人蹲在院子里、凑在走廊下、趴在墙头上,拐着弯儿地打探消息。
班超和昆靡其实没谈通商,也没谈建交。谈的是如何让昆靡尽快上位。
班超先问了他目前的处境。
昆靡也不藏着掖着,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父王年纪大了,底下争得厉害。几位兄长各有各的势力,小侄没有多少根基……”
“眼红的人不少,下绊子的更多。小侄也不是好欺负的,能躲的躲,躲不过的反杀回去。有个兄长派人在路上拦截,我反手端了他一个马场。”
班超听完,心里有了数:“你去一趟咸阳。只要大秦和乌孙正式建交,你就是大秦认准的乌孙使臣。这个身份摆出来,乌孙国谁也动不了你。”
昆靡愣了半晌:“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代表乌孙,签两国建交文书?”
“是。”班超看着他,“陛下亲自接见你,有这个礼遇,谁都得掂量掂量。”
昆靡喉结滚了几滚,低头攥紧了袖口,“全凭将军安排。”
又过了几天,使团陆陆续续到齐,唯独大宛没来人。
不是大宛王不给面子,他还在跟亲儿子极限拉扯。
弥兰那个傻缺已经完全倒向了李信,躺在张掖的病榻上给亲爹写信,字字泣血:
“父王,若不是兄长想尽办法救,儿子早就死透了。如今父王还在为几匹马心疼,儿子和整个使团的命还不如几匹马值钱?”
大宛王气得心梗,每天靠汤药保命,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不孝子。
生气归生气,使团不能不管。大宛王咬着牙退了一步。
答应送马,但加了个条件:两国签建交文书,还得保证不对大宛动武。
只要这两样能定下来,一百匹汗血宝马、五千匹良驹,由太子亲自送到玉门关。
班超没掺和李信和大宛王的拉扯,只让人将书信送到张掖。
他这边还有更要紧的事。
这段日子谍部在西域的人手陆续发力,消息一封接一封往回传。
班超看完直想叹气。
楼兰这个作死的货,就不能老实点?
他们不但给西羌提供马匹和铁器,还送钱送粮,一条龙服务,比商队还周到。
楼兰王也很委屈:怪我吗?这能怪我吗?
西羌在北边堵着,大秦在东边杵着。我能怎么办?我这位置谁都能上来撸一拳。
班超揉了揉额头,对亲兵吩咐一句:“人都齐了,搞个正式晚宴吧。”
亲兵问:“如何定位次?”
班超想了想:“让乌孙王子坐我旁边,其他的……等我列个单子。”
晚宴就是一个大型攀比现场。
各国使臣的礼物从厅门口一直堆到院子里,多是金银玉器。
班超一一收下,脸上的笑恰到好处,不显得殷勤,也不让人冷场。
昆靡穿着朴素的深灰袍子,安安静静坐在班超右下方。疏勒的掌军大将坐在左下方。
其余使臣按位次分列两侧,楼兰使者的位子在大厅最末。
席间有人试探着提起通商和建交事宜,班超接得很有讲究。
对前排的几位举杯寒暄,话头接得自然又热络。
对后排的几位点头应一声“好说”、“回头再议”。
一顿饭下来,各国与大秦的亲疏远近,众人都瞧出端倪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班超放下酒杯突然出声:“楼兰使者。”
楼兰使者猛地一僵,筷子差点没拿稳:“在。”
班超开门见山:“听闻楼兰王和冒顿走得挺近。”
楼兰使者后背直冒冷汗:“将军明鉴,这个……小人实在不清楚……”
班超打断他,“你回去,给楼兰王带句话。”
楼兰使者咽了口唾沫:“将军请讲。”
班超看着他,沉声道:“楼兰左右逢源,只会死得更快。”
满厅寂静。
楼兰使者摇摇欲坠,脸色惨白。
“这话我只提一次。”班超重新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淡淡说了句:“诸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