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那辆敞篷吉普车才缓缓驶入院中。
在正对宴会厅大门的位置停下。
车门打开。
一只锃亮的军靴踏在青石地面上。
段启年下了车。
黑色军呢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荡开。
露出里面笔挺的少将军装。
他站直身体。
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鸦雀无声的人群。
在宋哲元等人脸上略微停留。
然后迈步。
向前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
很稳。
军靴踩在青石地面上。
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身后。
只跟着副官李振一人。
整个庭院。
数百人。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将旅长身上。
惊讶、审视、好奇、敬畏、忌惮……
种种情绪。
在无声的目光中交织。
那些穿着华丽旗袍的名媛闺秀。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们见过太多油滑或迂腐的男性。
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
又如此不同的。
没有浮夸的意气。
没有刻意的冷傲。
只有一种沉静如深潭的气质。
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刚毅与锐利。
那是经过战火洗礼、掌控强兵的男人。
才可能拥有的独特气场。
不少女子看得脸颊微热。
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发。
与身边那些因震惊或嫉妒而脸色难看的男伴。
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个穿着西装的公子哥。
此刻也闭上了嘴。
眼神复杂地看着段启年。
羡慕有一点。
嫉妒更多。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和留洋经历。
在这个用日军一个联队的鲜血铺就晋升之路的同龄人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段启年对四周的目光恍若未觉。
径直走到宋哲元面前约三步处。
立正。
抬手。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国民革命军陆军独立第一旅旅长。
段启年。
奉委员长令。
驻防丰台。
闻宋军长五十华诞。
特率麾下将士。
前来祝贺。
祝军长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并祝我29军将士。
同仇敌忾。
再建新功！”
声音清朗。
不高不低。
正好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礼数周全。
贺词得体。
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奉委员长令”“独立第一旅”这几个词。
却像针一样。
轻轻刺了一下在场某些人的耳膜。
宋哲元脸上瞬间堆起无比热情的笑容。
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他大步上前。
亲手虚扶了一下段启年敬礼的手臂。
“启年！哎呀。
段旅长！
你能来。
我老宋这脸上有光。
心里高兴啊！”
他用力拍了拍段启年的肩膀。
显得极为亲热。
“什么华诞不华诞。
就是兄弟们聚聚！
你如今是委员长钦点的抗日虎将。
是咱们华北的栋梁！
你能来。
就是给我宋哲元。
给咱们29军。
最大的面子！”
他侧身。
对周围的宾客。
尤其是那几位外国武官和记者。
朗声道。
“诸位！
这位就是近日在丰台。
率部正面击溃日军一个精锐联队。
缴获其联队旗的段启年。
段旅长！
少年英雄。
国家干城啊！”
掌声这才迟疑地、继而热烈地响起。
无论心里怎么想。
面上的功夫都要做足。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
这一次。
里面多了许多货真价实的惊叹和探究。
“段旅长真是年轻有为！”
“英雄出少年！此乃国家之幸！”
“今日得见真容。
三生有幸！”
恭维声此起彼伏。
段启年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微微颔首。
向四周致意。
并无太多言语。
秦德纯、冯治安、刘自珍等人也上前。
与段启年见礼寒暄。
笑容可掬。
言语客气。
丝毫看不出之前的种种算计与忌惮。
场面一派和谐。
“来来来。
段旅长。
里边请！
宴席早已备好。
就等你了！”
宋哲元亲热地挽着段启年的手臂。
段启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
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一同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去。
李振和29军的几位副官紧随其后。
庭院中列队的独立旅士兵。
依旧如雕塑般肃立。
装甲车静静趴伏。
只有那无声的威慑。
弥漫在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里。
宴会厅内。
早已摆开数十桌丰盛的酒席。
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
映得满室生辉。
宋哲元理所当然坐了主位。
段启年被安排在他左手边第一席。
乃是主宾之位。
地位尊崇。
秦德纯、冯治安、刘自珍等29军要员。
及华北各界头面人物依次落座。
丝竹管弦之声轻柔响起。
侍女穿梭。
斟酒布菜。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场面上的热闹渐渐升温。
但很多人的注意力。
其实都暗暗系在主席那一桌。
系在宋哲元与段启年身上。
宋哲元满面红光。
又敬了段启年一杯。
放下酒杯。
叹了口气。
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启年啊。
看到你。
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也是满腔热血。
提着脑袋跟军阀、跟鬼子干！
如今你一战扬名。
全国振奋。
真是给咱们中国军人。
长了脸！
我老宋。
心里是既高兴。
又佩服！”
他顿了顿。
看着段启年。
眼神显得十分诚恳。
暖黄的灯光在他眼中。
投下复杂的光影。
“不过。
启年。
有句话。
我作为长辈。
作为在华北多混了几年日子的老家伙。
得跟你念叨念叨。
这抗日。
是长久之计。
是国战。
一个人。
一支部队。
再能打。
力量也是有限的。
咱们得抱成团。
拧成一股绳。
才能跟小鬼子耗下去。
打到底！”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
让邻近几桌都能听清。
“你的独立旅。
骁勇善战。
装备精良。
是难得的精锐。
但孤悬丰台。
补给、支援。
总有不便。
若是能归入我29军作战序列。
咱们合兵一处。
资源共享。
统一调度。
我宋哲元在此保证。
以你部为基干。
立刻扩编为一个整编师！
你。
就是中将师长！
要人给人。
要枪给枪。
咱们一起。
把这华北的鬼子。
赶下海去！
如何？”
此言一出。
附近几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看向段启年。
中将师长！
实权在握！
宋哲元这开价。
不可谓不厚。
许多在座的小军阀、失意军官。
眼睛都红了。
秦德纯适时接口。
笑容温和。
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段旅长。
军座是爱才心切。
更是为抗日大局着想。
29军坐拥冀察。
根基深厚。
若能得你这部虎贲加入。
如虎添翼。
届时。
你便是华北抗日的中流砥柱。
一言九鼎。
这于国于民。
于你个人前程。
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冯治安沉默饮酒。
刘自珍盯着段启年。
眼神复杂。
29军高层。
态度似乎高度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