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号那天,刘伟要搬出张家大院,去住老爷子送的那套七十平米房子——那是刘梅姐临走前跟老爷子交代好的。
我揣着块抹布,和杨桂香、红霞一块儿过去帮忙。
刘伟只有两大箱子换季衣裳,剩下的全是电脑主机、键盘鼠标,还有一堆叫不上名的游戏设备。
我抱着个主机箱,边走边跟他搭话:“伟子,这房子可是你姑留的心意,以后自个儿过,可得把日子往亮堂了过。”
刘伟嘿嘿一笑,“拉姐,我知道。”
杨桂香拎着个装满鼠标的收纳箱,咂咂嘴:“伟子,你这屋里除了电脑就是键盘?搬去那赶紧找个媳妇吧!”
“嗯,我这不是正抓紧办这个事吗?”刘伟嘿嘿一笑,“姑父也说了,让我赶紧张罗个媳妇儿,他等着抱孙子呢。”
“你姑父这话我信。不过伟子,有了自己的窝,也得学着做饭,别天天靠外卖填肚子,那玩意儿长肉。”
正说着,张建国从卧室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慢悠悠开了口:“伟子,搬走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常回来看看我,别一天到晚光打游戏。”
刘伟赶紧站直身子:“姑父,我记着呢。”
“人得有个根。你姑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以前在张家大院,有我盯着,你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现在有了自己的窝,就得学着独立。——把日子过热乎了,才对得起你姑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们三个:“拉弟、桂香,你们平时有空,多去他那小窝瞅瞅。这孩子一个人,别闷出病来。”
我赶紧点头:“老爷子您放心,有空我就去看伟子。”
杨桂香也跟着应:“是啊,伟子也要常回来看我们。”
刘伟红着眼,使劲点头,冲老爷子鞠了一躬:“姑父,我明白了。以后少打点游戏,多学着过日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刘伟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冲我们挥手。
张建国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直到那辆载着刘伟新生活的车,消失在对面的马路上,他才慢悠悠的转回屋里。
我心里琢磨:刘伟这小子,总算从“张家大院的游戏少年”,变成了“有房有根的大人”。
日子一晃,孙女一岁了。这期间,我偷偷去过北京两次,每次都是趁亲家母出去旅游,我过去帮着带几天。
这两年大环境不景气,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明明公司裁员裁得厉害。起初是降薪,后来干脆调了岗。
等到孩子一岁那年冬天,明明的工资从四万降到了一万,我每月还得给他转1000补贴着。
那天我下班回家,手机刚充上电,屏幕又亮了,一看是“明明”。
我手一抖,这孩子,一打电话不是要钱就是诉苦,我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长叹一声,接起了电话。
“妈……”他刚开口,声音就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我离婚了。”
“咋突然就离了?”
“不突然。”他苦笑了一声,“小倩说,我现在一个月一万,配不上她的铁饭碗。
她妈前天把我的牙刷、毛巾全扔垃圾桶里,说‘这屋没穷鬼待的地儿’……”
“那……那你的房子呢?孩子呢?”
“房子写她名,归她。孩子她说跟着妈……我啥也没要。”他喘气声重得像拉风箱,“妈,我上周刚把裁员补偿金打了房贷,这个星期她就提离婚……”
我想骂他窝囊,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哽咽:“明明……妈给你转点钱!”
“妈,我本来不想活了,爬到了18楼,站在窗口,我想跳下去……忽然想起小时候您给我买的糖葫芦……那会儿我学习好,您总给我买好吃的。现在我长大了,反倒连个家都守不住……”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嘟——嘟——”他没再说下去,挂了电话。
大强子凑过来,“问咋了!”
“明明……净身出户了。”说完,我的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
窗外,风刮得卷帘门“哗啦啦”响,我心疼的整晚没睡觉。
第二天我没去干活,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脑子猛地一转,想起去年孙女过“百日宴”那天……
那天送酒的小张拎着空箱子站在包厢门口,半晌才憋出一句:“您儿媳妇是不是郊区刘村的?”我当时还乐呵呵地应:“对呀,就是刘村的!她爸是不是叫刘山娃?”小张接得飞快:“哦!您怎么知道啊?我还知道她妈叫王枣花呢!她跟我一个村的……”
他盯着台上抱娃的小倩,喉结动了动,叹了口气走了。
我当时还犯嘀咕:这小子什么毛病啊?
现在想来,他那叹息,分明是有缘故。
我赶紧翻出小张的电话。
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小张爽朗的声音:“喂?哪位?”
“小张啊,我是拉姐……”我嗓子发干,“我想问你点事。”
“拉姐啊,啥事?您说。”
“小张啊,你说你是刘村的,你认识张三娃?”
“太认识了!”小张在那头笑起来,“房前房后的邻居。”
“怎么了?拉姐?”
“你知道……他闺女的底细吗?”
过了足足五六秒,小张才吭吭哧哧地开口,“拉姐……这事儿,您真要问?”
“是的!她现在和我儿子离婚了!你跟我说实话,她家到底啥底细!”
“哎……”小张叹了口气,“去年你孙女过‘百日宴’那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刘小倩她念大一那年,就跟村长家儿子搞对象,俩人谈了三年。
村长儿子是我侄子,她家盖房、买酒、买车、送礼、办订婚宴、买金银首饰,连她妈看病的钱都是我侄子出的,前前后后总共花了66万。结果她家说退婚就退婚,钱一分没退,转头把房子卖了,连夜跑城里来了。这事儿全村都晓得,我那天看见她,本来想上去收拾她,可想想算了。”
我脑子“轰”地一下,赶紧扶住了缝纫机——原来明明掏空家底娶回来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我胸口发憋,嗓子眼发紧,哇地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
在门口晾衣服的大强子闻声赶了回来,把我扶起来……
我在家养病,明明辞了北京的工作,回了H市。
他去馍片厂做了三个月夜班搬运工,他那打键盘的细手指,在冷库里一扛就是十二个小时……
我在小区给他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他算是安顿了下来。
三个月后,他在国企找了份一个月四千块钱的工作。
他这次没抱怨。
那个为了爱情卖掉房子的傻儿子,终于把根扎在了泥土里。
干了一年,明明攒下了经验。又投了本公司。人家看中他底子厚,给他调了个岗,工资涨到了六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