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疯子观察入微。
沈莹咽了口唾沫,背后渗出冷汗。
“那种蛇,轮回宗称之为‘净见阿含’。含有剧毒,是他们信奉的魔物。”沈莹盯着岩石上的苔藓,“那帮人就是一群疯子。像这种阴损至极的东西,他们手里还有很多。”
献王没接话,等着下文。
“比如……食罪巴鲁,再比如,达普鬼虫……”
说到这里,沈莹猛地顿住。
“怎么不说了?”
献王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莹突然意识到,比起献王缩在遮龙山折腾死奴建陵墓,轮回宗那套动辄要献祭活人、凿穿地狱、召唤蛇神的愿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反人类。
献王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冰冷的手指挑起沈莹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地缠绕在指尖。
“王妃知道的真多。”他的声音里带着压迫感,“你连他们豢养的怪物都一清二楚,那也一定知道,它们生活在哪里吧?”
沈莹抿紧嘴唇,不吭声。
献王轻笑一声,手指松开她的长发,顺势落在她的后颈上。
“本王来猜一猜。”献王的声音慢条斯理,“是不是,念凶黑颜的埋骨之地?”
沈莹垂下眼眸,避无可避。
“你知道的,那个地方,本王是一定要去的。”
沈莹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迎上献王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毫不退缩。
“王上想知晓,我自不会隐瞒。”
沈莹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
沈莹紧紧盯着献王的眼睛。
“念凶黑颜,就葬在昆仑之巅。”
献王的瞳孔骤缩。
片刻后,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带着狂热与兴奋。
“昆仑……”
献王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玄色广袖如同蝠翼。
“《穆天子传》有云:吉日辛酉,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丰隆之葬,以诏后世。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
他转过头,盯着西北方的天际。
“好一个昆仑神山!好一个西王母瑶池!本王要脱去凡胎,这成仙的法门,果然就藏在神仙的地界里!”
沈莹看着面前陷入史诗级震撼中的暴君,默默翻了个白眼。
笑死。
西周穆天子传里写的那个昆仑神山在哪,现代学术界都还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轮回宗盘踞的那个昆仑?那是大汉天子刘彻为了彰显皇威,强行把于阗南山改名指认的“昆仑”!
去吧,去了你就知道,那里没有瑶池,只有九层妖塔和数不清的要命虫子。
不过沈莹没打算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让这傻子乐呵乐呵对自己也没有坏处。
叶榆泽的夜风极冷,风从辽阔的湖面刮来,吹得主帐的牛皮帘子啪嗒作响。
献王端坐主位,低头翻阅一卷泛黄的羊皮残卷。沈莹解下厚重的狐裘,刚准备在软榻上靠下,帐外传来脚步声。
沈莹坐在行军榻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指尖因为之前的寒风微微发白。
太巧了。
轮回宗刚出场,净见阿含刚现身,曹忌一路跟着队伍。
她太清楚这家伙的心机。
在益州郡时,他能不动声色地算计卫不疑。
在乘象国时,他能和越裳王虔奄达成交易。
如果说他是轮回宗派来的暗子,一切都顺理成章。
“王上,王妃。”曹忌的声音在帐帘外响起。
虚问站在帐外,手压在横刀刀柄上,声音冷厉:“王上歇息了,滚回去。”
“让他进来。”献王未抬眼,指节翻过一页残卷。
帐帘掀开,曹忌走入。他经脉尽断,双腿绵软,脸色惨白如纸。
直接跪在两人面前。
“王上,王妃。”曹忌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觉得,有件事必须要澄清。”
献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浅色的瞳孔中都是冷漠。
沈莹吹了吹茶面的浮沫,轻抿一口。
沈莹端起旁边的热茶,吹了吹浮沫:“你要说的,是你隐瞒的身世?平阳侯府的家奴?”
曹忌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盯着沈莹。
“姐姐觉得,我是轮回宗的人,是吗?”
沈莹笑了,她没有被这声“姐姐”打动:“你想说你不是?”
曹忌没有辩解。
他直起身子,抬起右手,手指扣住布衣的领口。用力一扯。
粗糙的衣衫滑落,露出苍白削瘦的右肩与后背。
沈莹目光一凝,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霍然站起身。
在曹忌右肩与后背交界的地方,肩胛骨上方,赫然印着一枚红色的瘢块!
那瘢块大小接近孩童的拳头,轮廓酷似一只人眼。
中间的颜色极深,就像盯着外界的瞳孔。
外圈泛着一圈诡异的暗红,向四周呈现出放射状的血管纹理。
它不是凸起的肉瘤,而是长在皮下的斑记,仿佛与生俱来的胎记,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
献王端坐未动,视线落在那块红斑上,眼底闪过好奇。
“这是什么痋术?”献王声音清冷,以他在巫蛊痋术上的造诣,竟然看不出这红斑是后天植入还是先天生成。
沈莹却感觉脑子里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西域扎格拉玛部族,也是后世“搬山道人”一脉,世世代代背负的千年诅咒!
鬼洞诅咒!
难怪他之前在遮龙山说自己是“从仙命格”,难怪他哪怕经脉尽断也要死死跟在自己身边,难怪他对雮尘珠那样熟悉。
“我不是轮回宗。”曹忌仰视沈莹,声音嘶哑,“我也没有骗过姐姐,我只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曹忌闭上眼睛:“这是我们部族世代相传的秘密。”
沈莹缓缓坐回榻上,指尖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曹忌重新拢起衣衫,遮住那只刺眼的红色“眼球”。
曹忌低着头,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回荡,带着穿越千年的沉重。
“我的祖先,原本生活在西域沙漠深处的精绝山。那座山中,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我们称之为‘鬼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