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的走廊里，宋部长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后头跟着技术处的宋继明，手里抱着一个卷宗袋，里面装着那套从红星厂复制来的机床图纸。
宋部长昨天一宿没睡好。
图纸拿到手的时候，他以为事情成了，五吨轴承钢、三吨合金钢、两把进口硬质合金刀，换一套能造出精密机床的图纸，怎么算都不亏。
可宋继明只用了一个下午就给他泼了盆冷水：图纸没问题，可后勤部下属那几个厂，最好的师傅也没刮过零级平板，更别说手工研磨主轴轴承孔。
强行上马，浪费材料是小事，要是造出个废品，耽误的可是整个后勤系统的设备更新计划。
“宋部长，何部长在办公室等您。”秘书小郑推开木门，侧身让路。
何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宋部长进来，摘下老花镜，笑得和善：“老宋啊，稀客稀客。坐，小郑给宋部长泡茶，用上次黄局长送来的那个碧螺春。”
宋部长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白开水就行。何部长，我来就一件事，关于那机床……”
“图纸不是给你们了吗？”何部长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怎么，还想要我的铣床？那不行，红星厂就那一台宝贝。”
“何部长，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部长苦笑，从宋继明手里接过卷宗袋，往桌上一放，“这图纸我们消化不了。下面几个厂子，铸件能浇，粗加工也凑合，但导轨刮研、主轴研磨、装配精度，达不到要求。”
何部长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
“请红星厂帮忙造一台。”
宋部长说这话的时候，牙关有点紧，“材料我们出，加工费我们出，我们派两个人跟着学，就在红星厂车间里，从头到尾跟着把一台机床装出来。”
何部长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了宋部长几秒钟，忽然笑了：“老宋，你这也太会算计了。图纸你拿了，转头说造不了，要红星厂代造，这等于让红星厂既出技术又出人工，还得免费帮你们培训两个人。你这买卖做得比资本家还精。”
宋部长脸一红：“何部长，这不是没办法嘛。您也知道，后勤部下属厂子，设备老化严重，能拿出手的就那么几台老掉牙的车床。可部队的维修任务越来越重，零件精度要求越来越高，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
“你后勤部的车床可不比我们的车床老。”
何部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像是很享受这个让宋部长低头的时刻。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开口：“代造可以。红星厂最近军工件任务重，你们后勤部的活儿，很难安排进去啊。”
“说条件！”
“要加料！”
宋部长心里咯噔一下：“加多少？”
“轴承钢八吨，合金钢五吨，进口硬质合金刀四把。”
何部长伸出四根手指。
宋部长刚要讨价还价，何部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乐意，图纸还我，材料我退你。”
宋部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成。就按您说的办。但人得派过去，一个技术员一个老工人，跟着林远从头学到尾。”
何部长笑了，吩咐秘书：“去跟老黄说一下。后勤部宋部长要请咱们红星厂代造一台万能工具铣床，材料他们出，人他们派。让他跟红星厂说一声，让林远负责，别耽误军工件，但代造任务也得上心。”
挂了电话，何部长对宋部长说：“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
“行。”何部长起身，送客到门口，“老宋啊，不是我说你，以后这种事儿，早打报告。你看你这绕了一大圈，最后还不是要找红星厂？早干嘛去了。”
宋部长苦笑着摇摇头，带着宋继明走了。
消息传到红星厂的时候，林远正在十一车间里领着杨卫国、于大龙给机床做最后的精度跑合。
杨厂长亲自跑来车间，把林远拉到一边：“部里电话，后勤部要帮忙造一台咱们那个万能工具铣床，材料他们出，加工费也付。还派两个人过来跟学。”
林远擦了把手上的油：“什么时候？”
“明天人到。”
杨厂长压低声音，“他们跟学，你心里有数。核心的东西，该教的教，但有些看家本领，你留三分。”
林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对这套机床的技术其实没那么在意，脑子里装着更先进的设计，眼前这台不过是根据厂里现实条件简化后的过渡品。
真有人学会了，也算给国家多添几分工业底子。
次日上午，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
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指粗壮，一看就是老工人；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拎着个帆布包，显得文质彬彬。
老郭带着林远在厂门口迎接。
“林师傅，久仰久仰。”
年轻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后勤部技术处的周文斌，工程师。这位是后勤部第一机械厂的八级钳工，顾长河顾师傅。”
顾长河打量着林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似乎觉得这个工人工程师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但他还是伸出手，握得很有力：“林师傅，以后多指教。”
“客气了。”林远和他们一一握手，“先说好，厂里军工件任务重，白天大部分时间我得顾着那边。你们跟着我，只能见缝插针地学。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
顾长河点头：“理解。我们也不是来享福的，您忙的时候，我们跟着您打下手就行。”
林远带他们进了车间。
新机床刚跑合完，表面还泛着淡淡的切削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