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卫国探头进来：“林师傅，顾师傅叫你，说底子刮得差不多了，让你去看看。”
林远起身出了车间。顾长河蹲在底座旁，额头上一层细汗。底座表面已经被他刮了一个半小时，铁屑堆了一小堆，平面看起来平整了不少。林远蹲下，拿过蓝油重新涂了一遍，压上检验平板，来回推了三下，抬起来。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蓝点分布比之前密集了不少，但离二十五点还差得远，高点的位置也偏在两端，中间还是虚的。
“中间低，两头高。”林远指着接触点说，“说明底座底面有变形，中间部位在加工的时候被顶紧了，松开以后弹回来。你不是刮得不够，是底子的应力没释放完。”
顾长河眉头拧起来：“那怎么办？再刮也追不平啊。”
“先松开底座，用木槌在几个关键位置轻轻敲一遍，让残余应力释放。然后重新找平夹紧，再刮。”林远拿起木槌，沿着底座边缘敲了一圈，手法轻快，像中医推拿一样在几个角上多敲了几下，“过半小时再刮，中间就出点了。”
顾长河接过木槌，若有所悟地点头。他干了几十年钳工，这种应力释放的手法他见过老师傅用过，但从来没有人给他讲清楚道理。今天林远三言两语，把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点透了。
快到中午，顾长河又刮了一轮，中间果然开始出蓝点。他抹了把汗，冲林远拱了拱手：“林师傅，今天我算是服了。你这手艺，不止是八级。”
林远摆摆手：“顾师傅客气了。你缺的不是手艺，是对新工艺的理解。这套机床的床身铸铁件用了三次时效处理，应力释放得比较充分，但加工过程中如果装夹方式不对，还是会产生二次变形。你回去以后要是自己厂里也造，记住这个流程就行。”
顾长河点头，把林远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午休铃响，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林远带着周文斌和顾长河去食堂。周文斌边走边翻看那本《机械制造工艺学》，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小孙。小孙手里端着搪瓷碗，朝林远挤了挤眼：“林师傅，这又是带徒弟呢？”
林远笑笑没搭话。周文斌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收起来。
食堂里人声嘈杂。今天的菜是白菜粉条炖豆腐，汤汤水水的一大盆，配红薯面窝头。林远在窗口前排队，碰见易中海排在前面。易中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顾长河身上停了一下：“林远，这两位是？”
“后勤部来学机床的。”林远语气平淡。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轮到他打菜时，食堂老杨认得他，多舀了半勺汤。易中海端着饭盒往角落走，林远注意到他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这个曾经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八级钳工，如今在新机床的轰鸣声里，渐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工人。
“林师傅，易师傅也是八级钳工吧？”周文斌小声问。
“嗯。”林远拿起一个窝头，“先吃饭。下午还有得忙。”
食堂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雾气，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影影绰绰。
林远推着自行车拐进前院，天已经擦黑。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就着一盏小煤油灯糊火柴盒，抬头见是他，嘴皮子动了动，到底只点了点头，没像前几日那样上赶着搭话。
前院东厢房亮着灯，姚雪比他回来得早。门虚掩着，透出半道暖黄的光。
他支好自行车，推门进屋。屋里暖和，饭菜香浮在空气里。
姚雪正坐在桌边拆一件旧毛线，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往炉子边上端碗：“洗手吃饭，菜在锅里温着呢。”
林远就着搪瓷盆里的热水洗了把脸和手，坐到桌边。
姚雪把两个白面馒头、一盘野兔肉炖萝卜、一小碟辣白菜、两碗小米粥摆上桌。
香气扑鼻。林远看了眼菜色，心里明白，野兔是林远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处理好的，姚雪的手艺见长，炖得肉烂汤浓。
“你不自己先吃，等我干什么。”林远夹了块兔肉放进姚雪碗里。
姚雪把肉又夹回他碗边：“一个人吃没意思。你今天回来得不算晚，我就多等了一会儿。”
两人对坐着吃饭，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蜂窝煤偶尔“啪”地轻响一声。
这样的日子和车间里的轰鸣、图纸上的线条完全是两个世界。
“现在生产任务更重了吧。”
“是加重了，还有今天顾师傅来了，还有后勤部一个叫周文斌的工程师。”
林远喝了口粥，“往后一个多月，他们天天跟着我在车间里打转。部里安排的，算是连学带帮。”
姚雪笑了：“这是让你当师傅带徒弟了。”
“算半个吧。一个八级老钳工，一个技术处工程师，底子都不差，主要是教他们这台机床的工艺。”
林远放下筷子，“你今天怎么样？”
“处里还在跟那个伪造批文的案子。郑处长要求这一周内拿出新线索，连着几天都在翻卷宗。”姚雪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在旧卷宗里看到一份协查通报，和上回你在大栅栏抓的那个小偷有关。他那两个同伙后来交代，背后还有人专门收赃。现在各地都在布控。”
林远点点头，没细问。
姚雪在刑侦处的工作，他从来不插手。
吃过饭，姚雪收了碗去洗。林远走到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
前院静悄悄的，阎埠贵已经收了摊，那盏小煤油灯也灭了。
就在这时，中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和男人暴怒的骂声。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从前院垂花门那边跑过来。
林远披上外套推门出去。姚雪擦着手也跟出来。
刘光天光着膀子从后院里冲出来，刘海中攥着鸡毛掸子追在后头，嘴里骂着“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刘光福跟在后面哭，二大妈小跑着拦，嘴里喊“别打了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