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想了想,没跟周文斌计较。
他转向娄晓娥,笑了一声:“那行,娄同志先忙。回头下班有空再聊。我就在放映队,离得近。”
他转身走了。出了技术科的门,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个干净。
他点着根烟,吸了两口,朝地上啐了一口:“牛什么啊。厂子都交了,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呢。”
下班时分,林远回技术科取一份总装工艺卡,正碰见周文斌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林远问。
周文斌压低声音:“那个许放映员,下午来了一趟。跟娄同志说话那调子,听着让人不舒服。又提她爸的事,又说什么‘早几年’,我听着不对味。”
林远没说话,走到档案室门口。
娄晓娥正低头坐在桌边,面前的编号本翻开一半。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林师傅。”
“许大茂来了?”林远问。
“来了一下。说了几句闲话。”娄晓娥说,“没什么事。”
林远看了她片刻:“许大茂这人,嘴碎,爱记仇。你以后见着他,公事公办,多余的话不用说。”
“我知道。”娄晓娥点头,“他不是来叙旧的。”
林远“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拿了工艺卡,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了一句:“窗户拉窗帘的事别忘了。”
娄晓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许大茂这种人不会只来一次。
但今天周文斌替她挡了,林远也没多问,这让她觉得,档案室这间小小的屋子,比外头都安全些。
林远骑车回了四合院。
已经快七点了,天色还亮着。
院里的槐树开了花,白白的花串挂满枝头,风一吹,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东厢房的门开着,姚雪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桌边和面。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得老高,额角沾了点面粉。
“今天这么早?”林远把外套脱了挂好。
“处里让我回来整理材料,明早交,干脆带回家弄。”
姚雪手上动作不停,“正好给你做顿手擀面。”
林远去洗了手,凑到旁边看她揉面。姚雪手艺不差,一团面在她手底下揉得光滑柔韧。他看了一会儿,走到炉子边,把锅坐上去烧水。
“菜弄了吗?”他问。
“黄瓜丝和萝卜丝都切好了,在案板上。”姚雪往面板上撒了层薄面,开始擀面,“你要吃酱还是吃卤?”
“卤吧。昨儿剩的肉汤正好。”林远把肉汤倒进小锅,又切了点葱花撒进去。
两个人一个擀面一个煮面,厨房里渐渐热气腾腾。
窗外传来邻居们在水池边说话的声。林远把面条捞进两个大碗,浇上肉汤,码上黄瓜丝萝卜丝,又滴了点辣油。
姚雪端起来拌了拌,吸了一口:“咸淡合适。”
林远也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手擀面劲道,汤味浓,比食堂的强多了。
“对了,娄晓娥进厂了。”林远说,“安排到技术科档案室,当资料员。”
姚雪停下筷子,想了一下:“就是前门大街碰见的那个娄晓娥?”
“嗯。她爸把厂子和定息全交了,统战部出面安排的工作。现在归我管。”
林远说,“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哪天去厂里找我,看见多想。”
姚雪看他一眼,笑了:“我还没那么小心眼。她工作怎么样?”
“人挺安静,学东西快。许大茂今天跑去找她说了些不着调的话,让周文斌挡了。”林远说。
“许大茂?”姚雪皱眉,“他去找她干什么?”
“以前许家跟娄家提过亲,没成。他心里记着,这会儿见人落了势,想找补两句。”
林远语气平淡。
姚雪摇摇头:“他那个人,也就这点出息。你既然是她领导,该管的时候管着点,别让许大茂在厂里欺负人。”
林远点头:“我知道。”
姚雪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面。屋里静下来,只听见院外传来傻柱的说话声,像是又在跟许大茂斗嘴,话头里带着笑,也带着刺。
转眼进了六月,北平城热得像口大蒸笼。车间顶棚上的石棉瓦被太阳烤得发烫,人站在底下,不动都是一身汗。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
机床的零件已经齐了大半。床身、底座、立柱、主轴箱、工作台,一件件排在工作区里,像一头被拆散的铁兽,等着重新站起来的时刻。
顾长河蹲在地上,拿油石打磨最后几处配合面的毛刺。他的蓝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领口一圈白花花的汗碱。这一个月,他瘦了少说五六斤,但眼睛比刚来时亮得多。
“顾师傅,歇会儿。”周文斌端来两缸子凉白开,递了一缸过去,“林师傅说了,今天上午把配合面清理完就行,下午才开始往上吊主轴箱。”
顾长河接过缸子,仰头灌了半缸,抹了把嘴:“不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顺手的活。图纸清楚,工艺明确,每个尺寸都有检测记录。以前在后勤部,装台设备跟猜谜似的,全靠老师傅手感。这儿不是,这儿是照着尺子说话。”
周文斌笑:“那也是林师傅的尺子。”
“那是。”顾长河点头,“我现在算服了。他定的标准,比我见过的最严的老师傅还高一截。可你按他的干,到最后就是能成。”
两人正说着,林远从军工件区过来。他刚把一批援越的精密件交检完,额头上还挂着汗。走到总装区,先绕着零件堆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几个关键面,又用棉纱擦了擦导轨。
“毛刺清完了?”林远问。
“清完了。”顾长河站起来,“按您说的,倒角、去刺,配合面都用油石过了一遍。”
林远蹲下,在导轨面上吹了口气,又用手掌贴上去慢慢摸:“这里还有点不光滑,再走两下。主轴箱吊装前,接触面上不能有任何凸点。不然装上去以后打表能看出来,来回拆装更费工夫。”
顾长河二话不说,重新拿起油石,顺着导轨方向稳稳地走了几遍。林远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