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涯见过很多手段。
可像这样将天时、地利全部算进去，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的，他是第一次见。
"天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什么天意。
分明是人谋。
可偏偏做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天意。
白无涯目光复杂地望向桑雁雪。
此时他心底只剩下两个字，那就是佩服。
由衷地佩服沈知珩跟桑雁雪的手段。
原本以为二人是草包，结果发现这两个人真是深藏不露。
如若不是他们弄了这一出，恐怕他们还不能把高家的人完全解救出来。
他们或许可以把人接走，可接走了然后呢？
迎接他们的就是全城盘查层层搜捕。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么大的天雷，这么大的翻地龙，没有几个人能够从里面逃出来。
就算是他们提前准备的那些尸体，恐怕也早就面目全非，不复存在了吧。
身后天牢的方向，雷火映红了半边天幕。
而高家在这个世上，"死"了。
他们这等手段，真让人觉得胆寒啊。
他心事重重的时候，却见身旁的人此时嘴角勾起，目光一直看着桑雁雪。
他摇了摇头，得亏二人是向着他们的，不然有这样的敌人，的确让人头疼。
皇宫，承乾殿。
皇帝还在自己的寝宫内跟爱妃逍遥快活着。
锦帐低垂，烛火摇曳，满室旖旎。
忽然。
"轰！！"
一阵地动山摇。
龙床剧烈地晃了一下，爱妃尖叫着扑进皇帝怀里，杯盏从案上滚落，碎了一地。
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撕裂。
皇帝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
他胡乱披上外衣，踉跄着冲到殿门外，朝远处望去。
天边，有一处地方一直在被雷劈。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去，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发生什么事了？"
"回皇上，奴才也不知。"伺候他的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一脚踹了过去。
"不知道你就去查啊！看朕做什么？朕要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
公公被踹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
"回皇上，天牢……天牢那边出事了。"
"天牢？"
"是……天牢一直都在被雷劈，劈起了大火。火势蔓延之后，又发生了翻地龙，整个天牢都塌了……太可怕了，奴才远远看着，腿都软了。"
皇帝愣住了。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公公磕头如捣蒜，"而且……而且还有不少人都受了伤，长公主之子沈知珩也在天牢里，听说也受了伤……"
"你说什么？"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凑过来的妃子，大步朝殿外走去。
“皇上，您别去啊，那边危险。”
一句话让皇帝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凑过去。
一直到天上的雷不再打鸣了，这才往天牢那边去。
"摆驾！"
……
天牢外。
哀嚎声此起彼伏。
狱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被碎石砸伤了腿，有的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沈知珩坐在废墟边上，浑身脏兮兮的，脸上糊满了灰土和泥水，衣裳被烧了好几个洞，头发也乱成一团。
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胳膊。
那里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他的眼睛，却在看天空。
当天上不再雷鸣之后，他立即朝暗处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立即带着其他人将那几根引雷针拔出来，裹进黑布里，迅速带走了。
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之后沈知珩往地上一躺，开始呜呼哀哉。
一声叫得比一声大。
"哎哟我的胳膊，我的腿，疼死我了。"
旁边几个暗卫看得嘴角直抽，差点没绷住。
少爷这演技，绝了。
皇帝来了，他就看见天牢外一片狼藉碎石遍地，浓烟未散，狱卒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呻吟。
而在这一片废墟之中，最显眼的就是沈知珩。
他躺在地上，浑身脏兮兮、乌漆麻黑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头发糊成一团，脸上全是灰土和血污，他现在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本来他不会认出来的，但全场他哀嚎的最大声，那声音要凄惨就有多凄惨。
当沈知珩看到皇帝的那一刻，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腿。
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双黑漆漆的手直接糊上了自己的龙袍。
那手上还带着血。
皇帝的脸，瞬间绿了。
"舅舅，我好命苦啊！"沈知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注意到皇帝脸色的不对劲，一个劲儿地抱着他哭嚎。
"不过是找高凌风的麻烦而已，结果就遇到了这种遭天谴的事儿！天上电闪雷鸣的，把天牢给劈了不说，还发生了大火！我们好不容易从里面跑出来，又遇到了翻地龙！舅舅，我好害怕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害怕都给发泄出来。
那黑漆漆的手直接往皇上龙袍上抹，还带着血！
公公在心里疯狂呐喊：这沈大人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居然敢对皇上做这样的事儿，简直是不想活了！
可皇帝脸绿归绿，倒也没有真的发火。
他在听。
沈知珩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公公先前禀报的一模一样。
天牢被雷劈起了大火，又发生了翻地龙，狱卒死伤无数，他也受了伤。
"好了，别哭了。"他伸手想把沈知珩从自己腿上扒下来，扒了两下没扒动，只好道："快让太医下去给你处理伤势吧。"
"嗯。"沈知珩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皇帝的龙袍袖子，抹了一把鼻涕。
皇帝："……"
公公："……"
空气凝固了一瞬。
公公在心里疯狂尖叫：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可沈知珩是谁？
长公主之子。
皇帝的亲外甥。
他又不是那些盼着皇帝从龙椅上滚下来的皇子。
皇帝对他，天然就多了几分宽容。
所以……
皇帝只是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