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
通州城外只留下一堆尸体,乃是昨夜先锋军被林武率军击溃时留下的。
十几只乌鸦在城楼上空盘旋,叫声极为凄厉,却又不敢靠近尸体。
只因远处天际处的叛军军营外,兵马震动,旌旗飘荡,战鼓声如雷声沉闷敲响,缓缓向通州城压来。
石大壮立于西城门楼上,看着城外,他转身瞧了一眼身旁站定的卫阿恭。
卫三哥此时双拳紧握,目不转睛的盯着城外步步推进的大军。
另一侧,冯闰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的盯着北面的大军。
通州西城门经历了多次惨烈的攻城之战,曾经残破不堪。
如今新的城砖与旧砖相互交叠在一起,填补了先前的缺口,界限清晰可见。
旧城墙上的血迹早已冲刷不掉,暗红色的印记嵌入了青砖之中。
而新砌的城墙,正等着新的战斗的冲刷。
城头之上,城楼之前,十几个用灰布遮盖的高台架设在城头上,随风微微晃动,不知其中为何物。
北侧,韩章带领的四万凉州兵化作一条黑色长龙绕过北城门,与孙禹带来的六万大军合兵一处。
十万大军在城外三里外停下,千骑从大军中分出,朝着城门方向行来。
敌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孙禹身披黑色重甲,手持大戟,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战马之上。
他身侧,韩章穿着一身极为素朴的灰色文士长衫,一队持着大盾的步兵紧紧护在韩章身前。
韩章勒住马缰。他仰起头,视线扫过城头。
城楼上人头攒动,黑风军士兵严阵以待,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有种感受那人便是冯闰年。
韩章对着孙禹微微颔首,随即骑马上前几步,盾兵依然紧紧护在他身前,有了上次在魏州的经历,他面对冯闰年不得不多一些防备。
他抬起头,如多年好友般,温和笑着冲着城上喊道:“闰年兄!何不出来一见?”
冯闰年走到城垛口,双手按着青砖,低头看着下方,回应道:“韩先生,你我两家不是已经结盟了吗?为何今日要带着这十万大军,来攻打我通州城啊?”
韩章摊开双手,笑着回应道:“冯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魏州城外一别,不是你用巨石攻城,毁约在先?如今为何又要怪在下毁了盟约?”
冯闰年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表情,疑惑的问道:“韩先生,你怎会如此误会于我?魏州攻城,那是裴家兄弟为了替父报仇发起的。
什么巨石攻城啊,可不是咱们江州的东西啊,我完全不知你说的是怎么回事。
我冯某当初在魏州,也不过是被裴家裹挟,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以逃脱。
到现在我都还挂念韩兄,当初魏州没能亲自送韩先生一程,实在是遗憾呐。”
韩章脸色黑沉了下来,当初魏州城头,他应了冯闰年一句,险些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死,是要送自己一程?分明是想送自己入土为安!
他无奈道:“冯兄。你是遗憾那些巨石没有砸死我吧?”
韩章没有继续争辩,他的目光越过冯闰年,落在了城楼上那十几个用灰布遮挡的高台上。那些高台立在城楼前,用布遮挡,不知其内为何物。
韩章心里泛起嘀咕,这不会又是那种能抛射巨石的利器吧?
陆沉这帮山贼诡计多端,燕州城一把火灭杀北蛮十万人打破了他的牵制之计。
后来又搞出能砸塌城楼的巨石,如今通州被江州兵占了这么久,肯定早有防备。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暗叹自己有些多虑了,那种神器用来攻城尚可,防守的话可就不太适宜了。
但看着冯闰年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韩章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深知冯闰年与他乃是同一类人,不按常理出牌,既然敢摆出来,必然有蹊跷。
韩章收起思绪,感慨道:“冯先生,当初魏州之时,你攻我守。如今局势倒转,你守我攻就是不知在这通州胜负又如何?”
冯闰年一时沉默,此前在魏州赶走了韩章大军,最后却落入了裴潜手中。
他虽早就预料到裴家兄弟会决裂,但未来之事谁又说得清呢!
韩章见冯闰年久久无言,笑道:“冯先生,你破了魏州城,却破不了人心。裴家兄弟之争,看来已有定局。
倒不如你先想想,今日你立于城头之上,是否能抵挡住我这十万大军的攻势?
亦或是,不如你现在也弃城而去,退回江州如何?我韩某人保证,定然不会下令追击。”
冯闰年眉头一皱,不愿在与他演戏,直接冷声回道:“韩章!胜负犹未可知,你有何等把戏便使出来,冯某可不会如你那般慌忙逃窜。”
韩章听见此言,并没有发怒,而是摇头道:“可惜啊,我没有你那种攻城神器!
不过如今通州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你们江州现在面临江南兵锋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有援军来救你们。
不如你们直接降了大凉,圣人定然给你们加官进爵,绝不会如那山贼陆沉留你们在此白白送死。”
石大壮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忍不住往前跨出一步,对着城下大骂:“韩章!你可知,通州城百姓,还有我等将士,皆与你等叛军为死敌!
破京都之仇,破通州之仇,还有刺杀我家主公之仇!你要我等投降?拿文祁和孙禹的人头来换!”
韩章皱起眉头,抬头看着那个体格壮硕的黑甲将领。
他虽看不清相貌,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体态也很眼熟。
他沉默细想了几息,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笑道:“原来是王洪将军!两年前通州一别,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韩章此时回忆了起来,王洪乃是通州参将,四柱国王老将军之子。
当初京都攻破,通州节度使仁国公孙巍弃城随大虞皇帝逃亡蜀州,只留下王洪死守,硬生生拖住了他们大军。
要不是后来那些世家盟军夺了王洪的兵权,露出了破绽,他韩章根本找不到机会破城。
如今这等善守之将居然也在陆沉手下,还放在通州守城,这是要续上此前未尽的通州攻防之战啊!
这时,身旁的大将军孙禹骑马上前,走到韩章身边。
韩章转过头,身子微微斜着,低声向孙禹说起此人。
“王老将军之子?”
韩章点点头:“正是!王老将军善于守城。十余年前,若非王将军病故,洪州便应由他去守了,也轮不到齐衡。
这王洪同样善于守城,他在通州很是熟悉城防之事,对我们破城而言极为不利。”
韩章停顿了一下,想起什么来,眉头又皱了起来,喃喃自语:“不过,他刚才说破京都之仇是何故?他们跟京都城破有什么关系?”
不等韩章细想,孙禹已经提马上前,抬头看向城楼,声音洪亮地吼道:“阿恭何在?出来一见!”
城楼上,卫阿恭双手抱胸,透过城垛冷眼看着城外的孙禹。
听见师傅在叫自己姓名,他先是转头看向冯闰年。
冯闰年看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卫三哥这才跳上城墙,双脚踩在青砖上,看着下方自己那位师傅。
他冷声喊道:“孙禹!叛军逆贼!你替文祁那个大凉伪帝当走狗,跑来刺杀我大哥,现在还敢率领凉州兵这帮畜生来这里!当我手中巨斧不利?!”
孙禹骑在马上,静静地等着卫阿恭骂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开口:“阿恭,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还抵不过一个山贼大哥?”
“给我闭嘴!”
卫阿恭红着眼,一拳砸在旁边的城垛上,发泄着心中怒火。
他大吼道:“孙禹!如果你堂堂正正带兵来攻打,各为其主,我不会怪你!
但你不该骗我!你利用我带你进江州,利用我接近大哥,然后暗下杀手!干这种阴险卑鄙的勾当,我与你再无半点师徒情义!”
孙禹依然一脸平静。他提起手中的大戟,戟尖直指城头上的卫阿恭,喊道:“既然如此,你可敢出城,再与我一战?”
卫阿恭没有立刻回话,他立于城垛之上,怒目而视。
他身后的城道上,冯闰年与石大壮对视了一眼。
石大壮默默摇了摇头,不过冯闰年没有理会石大壮的暗示。
孙禹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不派人出去应战,通州守军士气必然受挫。
顺便,也遂了三将军一个想要报仇的心愿。
冯闰年便开口道:“三将军,我们皆不曾见过孙禹在战场上出手。还请你出城试探一番。不过切记,不可恋战!”
卫阿恭这才转过头来重重点了一下,眼中战意涌现。
冯闰年转头看向另一侧肃然而立的林武,下令道:“林将军,还请你出城替三将军压阵。”
林武抱拳应道:“是!”
卫阿恭冲着城下吼道:“孙禹!你休得猖狂!我现在就出城去取你项上人头!”
他跳下城墙,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柄重达百斤的巨斧。他翻身骑上战马,快马冲下城楼马道。
片刻之后,通州城西门大开,卫阿恭率领一队亲卫冲出城门。
林武带着一千神策军铁骑紧随其后出城压阵,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落下。
韩章见状也没有多言,他挥了挥手,带着盾兵向后退回本阵之中,将城门外的一大片空地让了出来,只留下孙禹一人立于城外。
战马踏过吊桥,卫阿恭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的亲卫继续跟随。
林武也让铁骑停在吊桥边,自己提着长矛,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应对突发状况。
卫阿恭双腿轻夹了一下马腹,战马缓缓向前,一直走到距离孙禹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孙禹看着眼前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目光复杂。
卫阿恭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大声质问:“我带你入江州,让你看到江州百姓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安稳!
让你看到城中繁荣的景象,让你见我大哥真龙气象!既然他是如此好的大哥,你为何?为何!还要刺杀我大哥!”
孙禹冷声答道:“我本来因为陆沉救过你娘亲的命,本还想过留他一命。
但正是见了江州的气象,还有他那骂陆台的布局,能聚集起如此多天下士子,我便知道此人留不得了,必将成为大凉心腹大患!”
他无视眼中快要喷出火来的徒弟,平淡的继续说道:“更何况,你不愿跟我回京都投效安西王。我若是不杀了他以绝后患,将来在战场上,你必将是我之敌,大凉之敌!
不过有些可惜,没想到陆沉身边还有疯将军之女保护,还有另外那名女子剑法倒算灵巧,有些大意了,没能杀掉陆沉。”
卫阿恭听着这番言语,愤怒至极。他已不再有任何言语,直接手握巨斧,双腿猛夹马肚子。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狂奔而出。
卫阿恭红着眼,冲着孙禹直直砍杀过去。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战马交错的一瞬,卫阿恭腰部发力,巨斧带着风声,自上而下狠狠劈向孙禹的面门。
这一斧力大无穷,气势骇人。
孙禹也没有硬接,只是单手握住大戟,手腕一转。大戟横着一扫撞在巨斧斧面之上。
巨大的力道顺着斧柄传到卫阿恭手上,他的手臂一震,巨斧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被强行改变的方向,劈在了空处。
两马错开,卫阿恭迅速调转马头,再一次冲杀上来。
他改变策略,巨斧横扫,砍向孙禹的腰部。
孙禹不慌不忙,将大戟竖在身侧。
“铛”的一声脆响,巨斧砍在戟杆上。孙禹借力往后一退,化解了这股蛮力。
“你的还是如此弱!”孙禹看着卫阿恭,语气平静,像当年在江州教导他练武时的语气。
“力气全用在了胳膊上,下盘虚浮。这么多年离开了我,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卫阿恭气得咬牙切齿,怒吼道:“老贼管我怎么打!”
他挥动巨斧,一招接一招,使出了十成之力,每一招都被孙禹一一化解,没有伤到分毫。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兵器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论力量,卫阿恭天生神力,加上后天苦练,与孙禹势均力敌。
每一次碰撞,都能激起一串火星。但在战斗阅历和武技上,孙禹却稳稳压制着卫阿恭。
孙禹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次都能用最小之力,精准地化解卫阿恭的致命攻击,还能顺便找到破绽反击一下。
孙禹一边打,一边还在出言点评。
“斧头不是这么用的!你这招破绽太大,若我在此时出戟横扫,你已经死了!”
“急躁!太急躁!你的气全乱了!”
卫阿恭越打越气,眼睛越来越红。
他不仅身体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心理上更是被眼前之人平淡的言语气得几近崩溃。
他愤怒地咆哮着,拼尽全力去砍,只想把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砍下马。
远处压阵的林武看得眉头皱起,他在心里极度震惊,此前与卫三哥对战,领教过他体内蕴含的巨大力道,何况他武技也甚是精湛。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孙禹似乎用了不到五成之力,便轻松将卫三哥全部的攻势抵挡住,此等战力不愧“战神”之名!
林武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手心全是汗。他心里演练着,要是自己冲上去,估计也依然只有落败的份儿。
数十个回合之后。
卫阿恭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顺着头盔的边缘往下淌。
他换作双手握着巨斧,感觉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反观孙禹,额头上只是略微出了一点汗,气息依然平稳均匀。
他的攻势不增不减,每一次大戟探出,都能逼得卫阿恭手忙脚乱地回防。
城头上,冯闰年看着这一幕,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看得出,孙禹并没有下死手,否则卫阿恭会更早就撑不住。再打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冯闰年沉声说道:“石将军,鸣金收兵吧。”
石大壮立刻挥手,城楼上的士兵敲响了铜锣。“铛铛铛”的急促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卫阿恭听见鸣金声,咬了咬牙,满脸的不甘心。
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抡起巨斧狠狠劈在孙禹的大戟上。借着反震的力道,他策马向后退开,与孙禹拉开距离。
两人分立两侧,相距十几步。
卫阿恭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冷眼看着自己曾经的师傅,偏转战马巨斧的斧刃垂在地上,斧刃在干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斧痕。
“孙禹。”卫阿恭冷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师徒。下次再战,便是死敌!”
说罢,他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通州城方向驰去。林武带着一千铁骑上前一步,掩护卫阿恭撤退。
孙禹没有追赶,立于原地静静地看着卫阿恭的背影。
直到卫阿恭跨过护城河,吊桥高高悬起,“砰”的一声合在城门上,他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策马向凉州大军的营地奔去。
卫阿恭顺着马道回到城头上。他把巨斧重重地扔在地上,怒意未消,一个人站在城墙边,沉默不语。
他皱着眉,盯着城外的敌营,瞧着那道黑色身影远离。
冯闰年与石大壮站在一旁,两人正在低声议论着。
冯闰年说道:“这位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三将军在主公手下,乃是首屈一指的绝世猛将,今日全力一战,却依然无法逼他使出全力。”
卫阿恭听见了,但他并没有反驳。他自知的确打不过。
石大壮、回应道:“是啊!没想到曾经与我父亲并称为大虞四柱国的孙大将军,如今成了唯一活着的一个,而且武力依然盖世。
哎!看他们今日的阵势,明日应该就该开始攻城了。”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高高立起、用灰布遮盖的木架子。
他沉声问道:“冯军师,这背后之物何时用?”
冯闰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不急,便让他们先攻打一些时日,我们要拖延时间,此等神器自然也要等到最危急之时再用!”
另一边,孙禹率军回到了中军大营。
中军营帐外,凉州太子文轩身披金色甲胄站在帐外,脸上露出笑意热情的迎接二人。
文轩身旁,副统帅曹将军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孙禹与韩章下马走过来。
文祁手下心腹大将曹通与孙禹项来不合,一直觉得孙禹一个半路投降过来的前朝老将,凭什么能坐上大将军的位子。
曹将军瞄了一眼太子文轩,冷嘲热讽道:“听闻大将军的徒弟就在城中为将,大将军刚才在城外与他叙旧叙了那么久,何不直接招降过来?
让他为我们大军打开城门?还是说,大将军舍不得对徒弟下死手?”
孙禹看了曹将军一眼,语气平淡地回道:“此将已非我徒弟,他一心跟着陆沉那个山贼,绝不会被劝降。”
曹通冷哼一声,不依不饶道:“是不愿降?还是大将军与他有什么私下的勾结,故意放虎归山?”
一旁的太子文轩赶紧打断了曹将军,走到二人中间笑道:“哎!曹将军,大将军绝非不忠之人!他对父皇的忠心毋庸置疑,切勿再出此言!”
安抚完曹将军,文轩随即看向一旁的韩章,满脸堆笑道:“韩先生,你从魏州一路奔波归来,真是辛苦你了!”
韩章一脸平静,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韩章在魏州无功而返,未能拿下裴潜,请圣人与殿下您降罪!”
曹通在一旁撇了撇嘴,本想再嘲讽韩章两句,但他还是能分辨得出利害的。韩章是圣人身边的谋士,诡计多端、心思毒辣,他可不好惹。
他冷哼了一声,便闭上嘴不再言语,打算等打完仗回了京都,再到皇帝面前计较。
文轩走上前,双手扶起韩章,笑道:“韩先生何罪之有?如今大凉建国,百废待兴,还需要军师多多出谋划策!
通州城就在眼前,明日便要攻城,我们就不要站在这帐外吹风了。诸位还请与我入帐,我们好好商议一下破城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