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安乐王府。
世子李安已经正式承袭了王爵,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蟒袍,端坐在前堂主座上。
大堂两侧坐满了朝廷的文官武将,如今,朝政之事皆在此处商议。
一名传信兵双手举着一封信纸,单膝跪在大堂正中间。
李安把手搭在椅背上,看着传信兵,没有出声。
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一名文官迈步走到堂中。这人是王府幕僚,如今接任了兵部尚书的万良。
万良看着传信兵,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陆沉跟他手下陈路、萧策,亲率一万宣武军铁骑离开洪州,奇袭了越州府兵大营?”
传信兵低头回话道:“回大人的话!此事千真万确,钱厉兵马使命我传回,越州新兵营被奇袭死伤三成。
钱兵马使已经亲自点齐了三万大军,连夜出营追击。”
万良接着问道:“等下,那一万铁骑烧完营之后,没有往西退回洪州,而是往南边去了?”
“是的大人,经过探查,正是往南去了,没有回洪州。”
万良点点头,不再发问。
李安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一下。
“下去吧。”
“是!”传信兵从地上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大堂。
户部侍郎林文从右侧走出来,双手拱在胸前。
“王爷,这事太蹊跷了!今天早朝,咱们才收到越西县那县令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说陆沉率军路过他们县。
如今越州大营又被烧了,这陆沉不过带了一万精锐骑兵,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越州去,定然是别有所图啊!”
李安一拍桌案,冷声道:“这山贼陆沉,本王正打算整顿兵马攻打江洪二州。
他倒好,自己带着一万骑兵跑到越州来撒野,他当江南是他家的吗!”
万良转过身,对李安拱手。
“王爷息怒,陆沉此举不过是蚍蜉撼树,负隅顽抗罢了!”
万良走到堂中,朗声继续说道:“那山贼陆沉这是自知守不住江洪二州,一旦我们大军压境,他必然难以抵御。
所以他出了这招兵行险着的下策,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手里那一万兵马是精锐骑兵,行军极快。
他在越州之地四处乱窜,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扰乱王爷的出兵大计!”
林文立刻接话道:“王爷!万大人说得对啊,陆沉在越州东窜西躲,四处袭扰。我们决不能中了他的奸计,被他牵着鼻子走。
微臣提议不管陆沉,直接下令调集苏、湖两州大军直取洪州,他便再也无路可退!”
吏部尚书王知行乃是王府中心腹幕僚之一,徐逢死后他便接替了位置,深受安乐王器重。
他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他笑着摇了摇头。他慢慢走到大堂中央。
“王爷。微臣以为,林大人此言差矣。”
王知行转身看着林文。
“我们应当派大军进越州,去帮钱兵马使将陆沉擒杀!”
林文瞪大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王知行。
“王大人!你刚才没听万大人说吗?陆沉就是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你派大军去越州抓他,不正好中了他的奸计!”
王知行依然气定神闲,他已有腹稿。
“林大人,我当然知晓陆沉是想牵制住我们,这其实就是一个阳谋!
陆沉定然也猜得到我们会猜到他的意图,但他还是带着一万人孤军深入,置自己于绝境。
他就是在赌!赌我们这些兵马追不上他的铁骑,赌我们会在越州境内被他牵制住!”
王知行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安。
“王爷!他在赌,我们为什么不陪他赌?只要我们派出一支精锐大军,去越州布下天罗地网,把陆沉、陈路和那萧策给擒拿住。
江州和洪州便会立刻群龙无首,士气全无。到时候,王爷根本不需要强攻,那两州直接就会开城投降,这不就可以兵不血刃夺下二州?”
万良皱起眉头,提出疑问。
“王大人,若是我们派了大军去越州围追堵截,那陆沉见势不妙,直接骑马掉头跑回洪州了怎么办?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王知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解释道:“万大人!那不就更好办了?如果他跑了,那他在越州的袭扰之计就彻底失败了。
我们的大军便可直接顺势杀进洪州地界,形成三路合围之势,任他如何蹦跶,我们不过是付出几人等待罢了。”
李安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他看着王知行,点了点头。
“好!就按王大人的计策进行。下令!从苏州威东军大营里,抽出所有的战马,凑齐一万精骑以及两万威东武卒进入越州,会合越州的钱厉,替本王把陆沉擒拿回来!”
李安转身,看着下面的众官员。
“同时。命苏州、湖州两大营,各出兵五万。十万大军,即日开拔,直奔洪州。
他陆沉愿意在越州四处乱窜,本王就让他回不去!不仅洪州,他江州本王也要收了!”
......
通州城西门城头,血腥气直冲云霄。
卫阿恭手持巨斧,站在城垛缺口处。
一名凉州兵顺着攻城梯爬上城墙,半个身子刚探出墙头。
卫阿恭身形向前一冲,巨斧横扫出去。
斧刃毫无阻碍地一斧砍下了那名凉州兵的头颅,一颗脑袋滚落在青砖上。
失去头颅的士兵身躯还没来得及倒下,脖颈处往外冒着血水,紧接着,后面又有一名凉州兵顺着梯子顶了上来。
卫阿恭往前猛跨一步,用肩膀顶住那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体,直直撞向刚冒头的第二个士兵。
两人在城垛上撞在了一起,失重向后倒去。攻城长梯上数名士兵连带着无头尸体,一起摔了下去。
“啊——!”
卫阿恭发出一声怒吼,大步跨上前,填补上身侧另一处城垛的空缺。
他弯腰搬起城墙边一块重达百斤的巨石,双手高举过头顶,对着攻城梯下方人群狠狠砸下。
巨石顺着木梯滚落,连带着五六个凉州兵惨叫着坠下。
梯子下方很快又涌上新的士卒,卫阿恭单手拎起巨斧,再次站定。
他身后,数千名身披重甲的黑风军精锐严阵以待。只要前面的人出现空缺,立刻有人填补上前,将敌军挡在城墙外。
而城头另一侧,林武手持长矛,带着数千神风军士兵站在城道上。
他们如黑色铁壁一般难以被撼动,凉州兵冒死翻上城垛,双脚刚落地,林武手中长矛平举前刺。
“刺!”林武大喝。
身旁的神策军士兵步调完全一致。他们齐齐踏出一步,手中长矛整齐划一地刺出。
几个刚站稳的凉州兵瞬间被长矛洞穿,直接被死死钉在城墙内侧的墙面之上。
敌军士兵的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流,士兵们抽回长矛,尸体软绵绵地倒下。
这几天,他们就这么默契配合,轮番上阵。凉州兵根本无法在城墙上站住脚跟。
西城门正中间的城楼前,石大壮肃然而立,紧盯着攻城的敌军,并没打算亲自上阵,而是坐镇指挥操练着白衣军。
他抬起右手,大吼:“放!”
躲在城墙后方的白衣军士兵立刻起身,手里的单兵连弩探出城垛。密集的短箭倾泻而下。
正在攀爬的凉州兵纷纷举起手里的木盾,箭头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石大壮再次抬手,大吼:“换!”
射空弩箭的士兵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抬着巨石的士兵迅速上前补位,双手一推,巨石砸向那些举着盾牌的凉州兵。连人带盾砸下长梯。
石大壮继续吼道:“泼!”
另一队士兵抬着滚烫的热油和沸水走到墙边,直接泼了下去,城下传来成片的惨叫声。
连弩兵换好箭匣,再次上前射击。
一旦有凉州兵侥幸冲上城头,靠后站立、手持大刀的白衣军会立刻冲上去,三五人合围将敌军砍倒在地。
城外的战鼓声响了半日,这几日一直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城试探。
城楼内,冯闰年坐在椅子上,城外传来了鸣金收兵的锣声。
冯闰年转头看向门口,大门被推开,石大壮大步走了进来。
“这叛军又撤了。”石大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端起茶壶猛灌。
冯闰年站起身,走到大门边,看着城外那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凉州大军,摇了摇头。
“他们依然还是在试探,试探我们城中的真正战力。”冯闰年转过身说道。
门口突然一暗,卫阿恭和林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卫阿恭身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水,盔甲被染成了暗红色,往下滴着血。
林武走在后面,身上的甲胄还算干净,长矛上也没沾多少血迹。
冯闰年看着卫阿恭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额头,每日战完见他都是这般模样。
“三将军,你这每日都在城头沐血而归。明日要不你稍稍歇息一日,让下面的校尉顶上去?”冯闰年提议。
卫阿恭咧开嘴笑了起来,他那张沾满血点子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这笑容配上他这一身血腥,显得异常狰狞。
“嘿!冯先生,我不累。对方这攻城攻势甚是软绵,自己没费什么力气!而且杀这些叛军,我痛快。”卫阿恭摆了摆手,拖着巨斧走到角落里站定。
冯闰年放弃了劝说,他转过头,看向石大壮。
“石兵马使,如今他们应该明白,仅凭十万大军,是破不了通州的。”冯闰年回到桌边坐下。
石大壮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做?会直接退兵?”
“不会退。他们应该是在等,等世家盟军到来。”
林武在一旁皱起眉头:“冯先生。他们等盟军?裴潜盟军亦有十万,如果他们两边汇合,那就是二十万大军围城,对我们岂不是更为不利?”
冯闰年叹了口气,无奈道:“的确如此,最惨烈的攻城之战要到了。
主公在江南谋划深远,他把通州交给我们,就是为了让我等牵制住最凶猛的兵锋,我们多守一天,江州胜算就多一分!”
城外,大凉中军营帐内。
大凉太子文轩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他笑着看向韩章。
“韩先生,这几日你们安排大军连续攻城试探,可想出了破城的计策?”
韩章眉头皱起神情有些呆滞,听着太子殿下询问自己,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原本以为已经够高看了江州那些山贼,结果如今看来,我们还是有所低估。殿下,在下目前还未寻到什么更好的计策。”
坐在一旁的副帅曹通冷哼了一声。
“呵!韩先生,我们前营的兄弟这几天在城下折损了数千人。难道就这么白白牺牲了?”曹通满脸不满。
孙禹坐在曹通对面,没有理会曹通的抱怨,目光停留在韩章身上。
文轩也安静地看着韩章,等着他的解释。
韩章转过身,对曹通冷嘲热讽之言置若罔闻。
他看着文轩道:“前几日,我军先锋营在城外,被一支突如其来的黑甲骑兵直接击溃。再加上那一日,守将王洪在城头上大喊‘破京都之仇’,我就一直在想这当中的蹊跷。”
文轩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韩先生,这其中有什么问题?”文轩问。
“这几日的攻城试探,我一直在后方观察。通州城上的防守章法有度,士兵配合默契,毫无慌乱。
而且,他们使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连发弓弩,弩箭极为锋锐。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守在城墙北侧的那些步卒,他们使用的是骑战长矛合击之技,乃是大虞军中最为正统、最精锐的战法。”
孙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赶忙问道:“韩先生,你是怀疑那支兵马是神策军?”
“什么?!”
曹通直接站了起来,两眼瞪大。
“这怎么可能是神策军!神策军不是逃进蜀州了吗?”
韩章还是没有理会曹通,他看着孙禹。
“正如大将军猜测,他们使用的战法,极像此前我们在京都遭遇的,由萧家率领的神策军。”
韩章点了点头,文轩站起身,来到大帐中央来回走了两步。
“韩先生!此事可还有别的凭据?若是神策军在这里,通州可就真的难破了!”
文轩停下脚步,他亦是明白神策军的勇猛,特别是正面列阵对峙下,同等兵力毫无胜算,就是不知城中有多少神策军兵马了。
韩章突然眼睛明亮了一下,看透了一件事。
“殿下。此前蜀州传出过一个消息,陆沉手下那个谋士陈路,在恭州覆灭了两万神策军,萧家因此被削去了神策军统领之职。”
韩章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如今看来,这两万神策军恐怕并没有完全覆灭!”
“韩先生,你这不过只是猜测,难道这神策军有人投降了江州?”
“殿下,也许并非是投降。”
韩章倒吸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得陆沉乃是心腹大患。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殿下,我记得您提及,前段时日安乐王给陛下写信,要联手攻打陆沉吗?
他在信里提到过,洪州的韦禄和萧策,都已经投靠了那个陈路。”
文轩一脸诧异,猛然站起身难以置信。
“难道真是萧家与陆沉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他随即转头看向孙禹,问道:“大将军,你曾亲自潜入江州,你在那里可曾看出这其中的端倪?”
孙禹坐在椅子上,仔细回忆在江州每一日。他去江州之时,只看到了满城的繁华景象,还有面带笑容的百姓,陆沉也表现得毫无戒心。
现在听韩章这么一说,孙禹也心里诧异不已。
“殿下,我虽在江州待了一段时日,但陆沉行事极为谨慎。他核心之事,从未让我接触到半分。”
韩章双手抱拳,对着文轩深鞠一躬。
他现在彻底梳理清晰了,这个陆沉,从蜀州开始就在演戏。
陈路在恭州闹事,与萧家表面死仇暗地里互相勾结,然后萧家顺理成章地带着神策军出蜀,甚至萧策也趁机出蜀助陆沉一臂之力!
“好大的一盘棋啊。”韩章喃喃自语道。
“我们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草莽山贼,却没想到,他早就在算计天下,魏州裴家、蜀州萧家、洪州齐家!”
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椅子坐下。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若是强攻,我们这点兵马恐怕不够,久攻不下父皇那也不好交代啊。”文轩问。
韩章直起身,看向帐外通州城的方向。
“殿下!既然通州城仅凭我们难以拿下,那我们不如按照之前定下的计策吧!结盟魏王裴潜,引世家盟军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