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以为,段博恒定是遇到了鬼子,撞上了凶险变故,亦或是心生胆怯,撞见了什么骇人景象,才这般嘶吼奔逃。她当即起身,高声喊道:“怕什么怕?是堂堂男儿,便该有几分胆量!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惧,你又在怕什么?段博恒,你听到了没有?”
她刻意高声呼喊,只为给奔逃而来的段博恒壮胆打气。
不多时,段博恒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手中还紧紧攥着一物,神色带着几分莫名得意,开口反驳:“喊什么喊?我何曾害怕了?我告诉你,我抓到个好东西!”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物件举起。苗云凤抬眼一瞥,竟是一只鲜活的野鸡。
苗云凤面露疑惑,出声问道:“你抓了一只野鸡?眼下正是找水救人的紧要关头,你抓鸡作何用处?”
段博恒满脸焦急,又带着几分笃定说道:“这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外,我去哪里寻水?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好在我方才路过草丛,恰巧撞见这只野鸡,当即飞身一扑,将它擒了下来。没有清水,这便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法子!无水解渴救命,割取鸡血,一样能救孙占良的性命!”
苗云凤闻言,心中一动,暗道这确实是绝境之中的权宜之计。
昔日在荒漠绝境之中,他们也曾饮过马血,解渴救命,早已不拘小节。如今为了救下重伤垂危的孙占良,自然更不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她立刻接过段博恒手中的野鸡,按住鸡头和鸡翅,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利落的在鸡脖子上轻轻一抹。温热的鸡血汩汩涌出,她当即凑近,将流淌的鸡血送到孙占良唇边。
重伤虚弱的孙占良来不及多想,大口大口吞咽起来,咕嘟咕嘟喝下好几口。
这温热的鸡血,于绝境之中,堪比灵丹妙药。不过片刻,孙占良的气色便舒缓不少,头脑清明,身上也有了气力。
危机暂时解除,苗云凤当即吩咐道:“正好有这只野鸡,段博恒,你速速拔净鸡毛,捡拾干柴生火,将野鸡烤熟,我们也好充饥休整。”
段博恒早已饥肠辘辘,闻言立刻应声照做。他手脚麻利拔尽鸡毛,四处捡拾枯枝干草,很快便燃起一堆熊熊篝火。
三人围在暖融融的火堆旁,静静烘烤着野鸡。
火光跳跃间,苗云凤轻声开口询问:“孙占良,你现在感觉如何?头脑可彻底清醒了?”
孙占良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感激:“多谢苗小姐救命!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这条命,定然要葬送在这荒郊野地!你急中生智取鸡血为我续命,简直是天助我也!”
苗云凤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你不必多谢我,你自身也算得上英勇。你不惧凶险,主动搅乱日寇与汉奸的谈判,本就是铮铮英雄之举。只是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这场秘密会议的?”
孙占良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始末:“我自从离开大帅府后,便一直潜伏在望水镇一带,伺机伏击日寇,为国除奸。此前我接连偷袭,除掉了两名落单的鬼子,之后又擒获了一名伪军。
从那伪军口中我才得知,望水镇天河楼今夜有一场绝密会议,日伪双方将要签订一份丧权辱国的协议,利鬼子、害家国!我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岂能任由这群汉奸日寇肆意妄为、出卖国土?
我当即连夜赶去天河楼,可我尚未动手,整座楼阁便轰然坍塌。我猝不及防受惊逃窜,一路被日伪追兵死死尾随,还白白挨了一刀,狼狈奔逃至此,到头来,半点功劳也没能立下,实在憋屈!”
苗云凤闻言朗声一笑,宽慰道:“你此言差矣。你看似无功,实则功劳甚大。你孤身引开大批追兵,恰恰掩护了我们一行人顺利脱身,功不可没。”
孙占良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那……那轰然倒塌的天河楼,是苗小姐所为?”
苗云凤坦然点头:“是我驱车拉断了楼中承重主柱,才让整座楼宇崩塌倾覆。”
孙占良瞬间振奋不已,眼中满是敬佩:“苗小姐实在太厉害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胆识与手段!不知楼内的日寇汉奸,可否尽数被砸死?”
苗云凤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我并不知晓。只愿江野与刘副官一众卖国贼人,尽数葬身楼底,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孙占良却骤然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只怕他们没这么容易殒命。我听闻,今夜参会的还有鬼子军营的最高长官,整座天河楼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苗云凤闻言正色叮嘱:“往后这般孤身涉险的莽撞之举,万万不可再做。对抗日寇、保家卫国,从不是一人之功,遇事众人同心协力,方能成事。”
说罢,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顺势问道:“你昔日一同抗敌的兄弟,如今还剩下几人?”
孙占良黯然摇头,眼底满是落寞:“寥寥无几,早已人心涣散。自从任大哥牺牲之后,群龙无首,众人四散逃离。如今还敢留下来、不惧生死和日寇死磕的,也就只剩我们寥寥数人,只求多杀鬼子,泄心头之恨。”
苗云凤目光坚定,真诚邀约:“既然如此,你不如随我奔赴前线,跟着我一同杀敌。入我队伍,做堂堂正正的护国志士,往后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凭战功晋升,也算不负一身热血、不负家国,你意下如何?”
孙占良闻言,心中激荡,当即强撑着重伤的身躯想要坐起。
苗云凤连忙伸手将他按住,温声道:“好生躺着别动。你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贸然起身定会头晕不适。”
孙占良试着挣扎片刻,果然浑身无力,只能乖乖躺回原地,满心感慨:“我能活下来,当真算是天大的奇迹。彼时鬼子的刺刀穿透我的身躯,我凭着一股执念拼死奔逃,剧痛麻木了知觉,直至力竭头晕栽倒在地。
短暂清醒,我依稀听见周遭有动静,便拼尽全力呼喊求救,万万没想到,最后救下我的,竟是苗小姐!这定然是老天垂怜!”
苗云凤听着他真挚的话语,心中动容不已。
眼前这普通青年的铁血胆气、家国大义,胜过无数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正规兵士。反观刘副官之流,身为国人却卖国求荣、背弃祖宗,出卖乡邻国土换取私利,竟活得心安理得,实在令人不齿、令人愤恨!
苗云凤缓缓起身,背手而立,围着跳动的篝火缓步踱了两圈,心绪万千,百感交集。
今夜虽成功搅黄了日伪的卖国阴谋,重创敌人计划,可隐患未除,危机未消。
江野、刘副官一众元凶并未尽数伏诛,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定卷土重来、再施诡计。前路凶险重重,步步皆是难关,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盘无比艰难的棋局。
无数重担压在心头,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下落不明的母亲。
她心中满是愧疚,身为女儿,却迟迟无法专心寻访母亲踪迹,不知母亲此刻身在何处、受尽多少苦楚。
可忠孝自古难两全,为守护凤凰城一方百姓安宁,抵御日寇侵略,她只能忍痛割舍私情,暂时搁置寻亲之事,以家国大义为先。
就在这时,空气中飘起浓郁的肉香,火堆上的野鸡已然烤得熟透。
段博恒撕下一条鸡腿尝了一口,瞬间喜上眉梢,高声喊道:“熟了!烤熟了!没想到荒郊野岭无盐无料,炭火烤出来的野鸡,味道竟这般鲜香!”
说着,他麻利撕下另一条鸡腿,递到苗云凤面前:“苗小姐,快吃!咱们一人一条鸡腿,正好分着充饥!”
苗云凤伸手接过香喷喷的鸡腿,却并未自己食用,而是轻轻递到了重伤虚弱的孙占良唇边。
孙占良连忙摇着头推辞:“不不不,小姐你先吃,我不饿,我真的不饿。”
苗云凤立刻换上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你必须吃下去。你如今身体这般虚弱,不吃东西怎么能撑得住?幸好有这只野鸡,你吃下去能补气血,明日一早才能攒够力气,我们也好带你离开这里,前往金池镇暂避休养。”
迫于她强硬的命令,孙占良不再推辞,只得接过鸡腿,慢慢低头啃食起来。
整只烤鸡,苗云凤几乎一口未动,尽数分给了身旁两人。段博恒分食一半,孙占良分食另一半。
段博恒吃饱喝足,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满脸满足地感慨道:“怪不得世人都偏爱野味,这山野野味的味道果真绝佳,比家里厨子精心烹制的饭菜还要美味。虽说刚才冒险抓鸡费了些功夫,倒也让我体会到了一番别样的人生滋味。”
苗云凤淡然一笑,并未接话。
她心中暗自感慨,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心性尚且稚嫩。段博恒的种种行事举止,都透着未经风雨的稚嫩,还需历经一番磨难历练,才能真正成长起来。但她心中也十分认可段博恒,虽说他行事尚有欠缺,可一身不惧凶险的勇气,依旧值得肯定。
吃完烤鸡,篝火依旧灼灼燃烧,暖意包裹着周身。孙占良的身体舒服了不少,紧绷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
三人守着跳动的篝火,暖意融融,连日奔波劳累,众人皆是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全都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树叶凝结的晨露滴落,坠在苗云凤的脸颊之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将她惊醒,她心头一惊,暗叫不好:糟了,险些误了大事!必须尽快将孙占良送往金池镇安心调养伤势!
她猛然睁眼,目光扫过地面,身旁只剩熟睡的孙占良,原本躺在一旁的段博恒,已然不见踪影。
苗云凤猛地挺身站起,骤然发力之下,双腿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紧牙关,伸手用力掐住腿上肌肉,勉强缓解酸痛,抬眼快速扫视四周,视线所及之处,全然不见段博恒的身影。
她立刻提高声音呼喊:“段公子!段博恒!你去哪里了?”
山野之间空空荡荡,寂静无声,没有丝毫回应。
此地林木高大茂密,昨日三人便是驱车沿这条山路而来。可此刻整条山路寂静无人,四下悄无声息。战乱年代,寻常百姓皆闭门躲藏,不敢外出,周遭更是一片死寂。
三人歇息的位置,正处于半山腰处,下山直行一段路程,便可抵达金池镇。
苗云凤的呼喊声将熟睡的孙占良惊醒。
苗云凤急忙开口询问:“你可知段博恒去往何处了?”
孙占良一脸茫然,疑惑问道:“段博恒?他是谁?是你的卫兵吗?”
苗云凤连忙解释:“他是段执政的公子,段参谋。此番前来,是专门视察地方,查看前线抗战局势的。”
孙占良闻言满脸错愕,恍然惊叹:“原来是段执政的公子!那可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我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身份,昨夜竟未来得及与他多说几句话!他怎么会突然不见了?能去往何处呢?”
苗云凤心中焦灼万分,又快步向前走出数十步,沿途不停呼喊,山野之中依旧毫无回应。
她急得连连跺脚,又气又急地低喝:“该死的段博恒!你故意捉弄我是不是?躲在哪里不肯出来?”
这一刻,她全然没了往日的分寸,不再顾及上下级的拘谨规矩。
经历昨夜并肩患难,她早已将段博恒视作真心相待的朋友,随性说笑、嗔怪几句也全然无碍,这便是朋友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可此刻段博恒无故失踪,她心底满是浓浓的担忧。
这般心慌牵挂的感觉,无比熟悉。当初龙哥哥离她而去时,她也曾满心忐忑不安;昔日与郑中旭别离之时,她亦是这般心绪难平。
苗云凤心中暗自疑惑:难道我当真对段公子动了别样情意?
她轻轻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压下杂念:别胡思乱想了。你我身份天差地别,万万不该心生妄念。我身边有龙哥哥相伴足矣,此生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