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
从之前那第一轮炮击开始，苏州河北岸的日军炮兵便没有给南岸留下多少喘息的机会。
一轮接着一轮的炮击，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暴雨。
起初，日军炮弹主要集中在河堤、码头、仓库以及沿岸的防御工事上。
可到了后来，炮火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周家镇、刘家宅、丰田纱厂，甚至是南岸后方几条通往镇内的街巷，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轰炸。
炮弹落下时，整栋房屋会在顷刻间坍塌。
砖石、木梁和瓦片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落。
有些士兵明明已经躲进了掩体，可附近炮弹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仍旧能震得他们七窍流血，甚至直接失去意识。
更多的人，则是在掩体坍塌后，被泥土和碎石活活埋在里面。
苏浩已经转移到此前安置的团部附近的一处半地下掩体里。
头顶的木梁早已被震裂，几根粗大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撑在上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掩体里面一片昏暗，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烟尘和血腥味。
苏浩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脑海中那片不断变化的光点。
代表死士的绿色光点，原本密密麻麻分布在周家镇、丰田纱厂以及沿河一线。
可随着日军炮击持续，那些光点正在迅速黯淡。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上百个！
成片的绿色光点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接连熄灭。
苏浩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
他已经尽可能将部队分散，要求各营利用地下室、民房、仓库和预设防炮洞进行躲避。
可日军的炮击范围实在太广，许多士兵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防炮工事。
他们能做的，仅仅是在房屋墙角挖一个浅坑，或者在沙袋后面铺几块木板。
这种掩体，在普通炮火面前或许还能起到一些作用。
但在150毫米甚至240毫米重炮面前，几乎和纸糊的没有太大区别。
“团座……”
李长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脸上沾着灰，右侧耳朵还在往外渗血。
“目前能够确认的，咱们团已经大半的弟兄失去联系了！”
苏浩睁开眼摇摇头道：
“失去联系，不等于全部阵亡。”
但苏浩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因为根据他的感知中，至少是四分之一的死士已经直接丧命。
而且这会他也不好临时兑换死士，这也导致整体战线上，兵力锐减。
情况可谓十分恶劣。
“我知道！”
李长河咬了咬牙。
“可前沿几处阵地已经被炸没了。刚才一营那边传来消息，至少六个机枪组被炸散，还有两处掩体直接塌了。
二营的情况也不好，靠近西街口的一个排，原本有三十多人，现在只剩下十几个还能动。”
苏浩没有回应，他知道，李长河已经把话说得很克制了。
不过就在这时，苏浩忽然抬头，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落在第一道防线上的炮弹正在减少。
不过炮火并没有停止，而是逐渐向南岸纵深延伸。
“团座？”
李长河也察觉到了异样。
苏浩没有回答，快步走到掩体入口。
“观察哨！”
“在！”
一名满脸泥土的士兵赶紧爬了过来。
“去看看河面，炮火还没停，别离开掩体太远。有什么异常，马上报告！”
“是！”
士兵转身冲了出去。
仅仅片刻后，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观察员几乎是滚进掩体的。
“团座！鬼子的炮火开始往后面延伸了！
河堤上的炮击明显变少，可周家镇里面挨炮越来越密！还有……”
他喘了口气，急声道：
“北岸起烟了！”
苏浩脸色微变。
“什么烟？”
“色的！灰白色的烟！从河边起来的，密密麻麻，像是整个北岸都烧起来了！”
李长河一惊。
“烟幕？”
观察员用力点头道：
“对岸投了很多烟筒，河面上已经开始看不清了！”
苏浩没有再犹豫。
“带我去前沿！”
“团座，现在炮火还没停，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炮火没停，才必须去看！”
苏浩抓起望远镜，弯腰冲出掩体。
李长河和几名警卫连忙跟上。
沿途的景象，比苏浩预想中更加惨烈。
原本用来遮蔽道路的民房已经倒塌了大半，一名士兵抱着步枪蜷缩在废墟下面，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旁边的队医正在给一名伤员包扎。
那名伤员的腹部被弹片撕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死死咬着一块布，不肯发出声音。
更远处，一名通信兵被人从塌方中拖了出来。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苏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迅速朝着河岸那边去眺望，靠近河岸的观察掩体里，苏浩接过望远镜，朝河面看去，不过因为已经转移到后方临时团部所在，这儿距离河岸比较远，所以这会眺望过去，很多地方都被炮火掀起的烟尘阻挡，压根就看不到河面的情况。
见此情形，苏浩也不再犹豫，重新回到团部。
刚一回到团部，苏浩立刻就闭上双眼，沉入感知，意念瞬间降临到目前位于最前沿的一营阵地所在。
选定了其中一名死士就选择了意识投射。
原本一营阵地上一名士兵正趴在残破的掩体后方。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地面，手中握着一支步枪，脸上沾满黑灰。
苏浩的意识降临之后，他的神色迅速变得更加有神起来，神情也变得如同苏浩。
苏浩迅速操控着他透过掩体的缝隙，清楚地看见了对岸的情况。
视野之中，苏州河已经被大片灰白色烟雾遮住。
烟雾并不是从一个地方升起，而是沿着北岸河滩一线不断扩散。
一枚枚烟雾筒被日军士兵投放到河岸附近，白烟迅速膨胀，随后被风推向河面。
有些烟雾筒落入水中，仍旧持续向外喷吐浓烟。
还有一些烟雾弹在河面上方炸开，大片白雾从半空压下，几乎把整条河道都笼罩起来。
这得有多少烟筒？
苏浩心中暗自咋舌，看样子这和前世的情况差不多，至少得是上千枚烟雾筒以及数百烟雾弹加在一起才能形成的覆盖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