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没有管他们在想什么。
目光在李德全身上停了一瞬,又十分自然地转向御案旁那方朱红玉玺。
他没开口,但那眼神已经明明白白,既然字是父皇亲笔写的,印也一并盖了,才算圆满。
李德全哪能看不出这个意思。
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忽然没看见那道目光似的,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
这印可不能乱盖,陛下没发话,他哪敢自作主张。
殿内安静了两息。
赵天衍靠在椅背里,把赵凡那副做派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今日若是不把这印盖上去,
怕是回头就要自己拓一份,再刻一方闲章,照样能唬住人。
与其让他自己折腾,不如爽快点把事办了。
他抬了抬下巴,朝李德全点了一下头。
李德全这才如释重负,连忙上前,从锦盒中取出那方朱红玉玺,蘸了印泥,
在那幅“与民同乐”的横幅下端正地盖了下去。
落印的瞬间,殿内几位大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又往那纸面上落了一瞬,
然后各自移开。
他们同时心里想着,
不得了,不得了,陛下对凡王当真是没得说。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您可是陛下啊,您不要面子的吗?您拿玉玺去给一个普通酒楼落印?
难道手底下有几个宗师,就可以这般为所欲为?
转念一想,好像宗师多了,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而赵凡不管这些人的心思,他已收起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好,朝龙椅躬身一礼:
“儿臣谢父皇隆恩。”
语气恭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踏实了。
这幅字挂进帝临阁,那间屋子才算是真正活了。
他不再多留,又行了一礼,便准备退出了勤政殿。
赵凡还没到门口,
身后便传来赵天衍的声音,
“等一下。”
赵凡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父皇还有何吩咐?”
赵天衍靠在龙椅里,抬了抬下巴,朝徐子恒那边偏了一下,语气平淡:
“你把他带走。让他跟郑怀安熟悉熟悉,免得日后在朝堂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这几位大人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在场的哪个是普通人?他们怎么可能想不通?
兵部右侍郎是实打实的要职,郑怀安又是新上任的御史中丞,
两个人若是走得近了,那便是朝中又多了一条隐形的线。
更何况,是让凡王亲自带去的人,这里头的意思,便更耐人寻味了。
张守正和孙敬堂羡慕的看着徐修远,自家怎么就没有和凡王年龄相仿的后生呢?
定国公徐修远也反应了过来。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
几步走到殿中央,撩袍便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
“臣,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只要家里的三儿跟了凡王,绝对可以再保他家族百年不衰。
赵天衍没有看他,只是随口说了句:“起来吧。”
徐修远这才直起身来,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也没有再多说。
但他坐下之后,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整个人都感觉身上的担子轻松了不少。
赵凡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父皇把徐子恒塞给郑怀安,说是熟悉朝堂,
可实际上,这分明是把他和徐国公家又绑紧了几分。
合着父皇今天这出戏,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清闲离场?
可这对他而言,也不是坏事。
这样一来,往后他不在京中的日子,郑怀安也不至于孤掌难鸣。
赵凡拱了拱手:“儿臣遵旨。”
他说完,侧过身,朝徐子恒看了一眼,“那徐将军,便随本王走一趟?”
徐子恒还站在徐修远身后,
听见这话,先是看了他父亲一眼,又看了龙椅上的赵天衍一眼,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便往前迈了半步,走到赵凡身边站定。
赵凡又朝龙椅躬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赵天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赵凡转过身,带着徐子恒出了勤政殿。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徐修远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殿门方向,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赵天衍看着他,
“徐国公,你这儿子,往后若是差事办得不好,朕可要找你问话的。”
徐修远连忙起身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当严加管教。”
殿内那几位各自坐着,谁也没有多言,但各自心里都明白:
陛下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让徐国公借他儿子的手亲自下场了啊。
好羡慕啊。
勤政殿里的弯弯绕绕太多,赵凡管不着,
他带着徐子恒来到宫门口,远远便看见赵青禾和小顺子正等在那里。
赵凡没有急着去郑怀安当值的衙门找他。
他在宫门口站定,偏头看了小顺子一眼:
“你安排个人,去御史台那边递个话,就说中午在天然居设便饭,请郑大人赏光。”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了。
赵凡又看了一眼徐子恒,语气随意:“走吧,先到天然居坐坐。”
徐子恒没有多问,跟在赵凡身后,上了马。
天然居离宫门不算近,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赵凡下了车,
郑文翰已经得了消息,正站在门口,见赵凡过来,快步迎上来:
“殿下,您回来了。”
赵凡点嗯了一声,转身进入了屋内,把那几幅字取出,
递给郑文翰,
“你去找个手艺好的匠人,把这两幅字裱起来。
一幅挂帝临阁正厅,一幅挂两侧。装裱要讲究,别糊弄。”
郑文翰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合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上动作明显比方才小心了许多:“殿下放心,属下亲自盯着。”
赵凡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帝临阁隔壁那间,有人去过没有?”
郑文翰一愣:“隔壁那间平时空着,没有人坐,也没挂名。”
“那间往后也归帝临阁用,打通了收拾收拾扩出来,回头我有用。”
郑文翰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是”,
便转身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