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停在村东头的土路上。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一双沾了泥的黑皮鞋。
赵建国。
苏平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跟在后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周国栋。
最后面跟了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应该是技术员。
梁思涵迎上去,说了几句什么。
赵建国点了点头,抬手往鬼见愁的方向指了一下。
苏平没急着下去。
他站在坡上,继续看着一百号人干活。
赵虎扛着胡杨苗子在风口那边忙得热火朝天,张树根带着他那组已经种了快两百棵。
苏平心里在算账。
县长来了,想看什么?
无非就是两样东西。
树活没活。
钱花到哪了。
第一个问题,带他走一圈就行。
第二个问题,平沙绿化的账面清清楚楚,随便查。
但苏平担心的不是这两件事。
他担心的是第三个问题。
县长看完之后,会提什么条件。
天下没有白看的戏。
赵建国从县城跑几十公里过来,不可能光看两眼就走。
他一定带着目的来的。
省里的督办函压着,市里催着要数据。
赵建国需要成绩单。
而苏平手里这片地,就是现成的成绩单。
问题是,他愿不愿意把这份成绩单交出去。
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苏平想了三分钟,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底线很清楚。
公司是他的,管理权是他的,种什么树、雇什么人、花多少钱,全部由他决定。
谁来都不好使。
想通了这些,苏平才从坡上走下来。
赵建国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鬼见愁外围的坡底。
三个人站在那条绿色弧线前面,谁都没说话。
苏平走过去的时候,赵建国正蹲在一棵沙棘旁边,伸手摸了摸叶子。
“这是前天种的?”
周国栋翻了一下文件夹。
“按照简报上的时间推算,应该是第三天种的那批。”
赵建国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又蹲下去看了一棵胡杨。
“这棵是昨天的。”
“根系很深,扎得稳。”
背双肩包的技术员已经掏出卷尺在量树坑间距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数据。
赵建国没管他,抬头看向远处那道延伸出去的弧线。
绿色虽然不浓,但在一片死黄里格外显眼。
弧线的两端朝着鬼见愁的腹地方向弯去,像两条手臂试图把那片死地包起来。
“多少棵了?”
梁思涵在旁边接话。
“截至今天上午,累计栽种超过五万五千棵。”
赵建国回头看了梁思涵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看那片绿。
苏平走到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赵县长。”
赵建国转身。
看见苏平的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了一遍。
满身泥沙的迷彩服,脚上的胶鞋裂了口子,帽檐被风吹得变了形。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晒得黑了两个色号,手上全是干裂的茧。
赵建国伸出手。
“苏平?”
“嗯。”
苏平握了一下,松开。
赵建国的手心干燥,握力很重。
“我看了梁思菡写的材料。”
赵建国把手背到身后,再次看向那道弧线。
“五天种五万多棵,钱全是自己出的?”
“对。”
“打井也是你出的?”
“对。”
“工人工钱呢?”
“当天现结,一人一天五十。”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
“你一天光工钱就得四五千。”
“加上苗木、水、杂费,一天投入近万块。”
“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平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大学四年写网络小说攒了一些,加上版权改编费,前后赚了一些。”
“全投进来了?”
“全投了。”
赵建国转过身,正面对着苏平。
“不怕打水漂?”
苏平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指了一下远处那口井的方向。
“赵县长,那口井打了三十五米,出水量稳定。”
“两千米水管直接接到这边,浇灌不成问题。”
“品种以梭梭、沙棘、花棒、胡杨为主,全是筛选过的抗旱品种。”
“我在学校做了两年的耐旱实验,这批种子的根系深度是普通品种的三倍。”
赵建国听完,转头看了周国栋一眼。
周国栋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建国点点头。
“小苏,我直说了。”
赵建国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语气从视察变成了谈事。
“省里刚发了督办函,要我们县拿出治沙成果。”
“市里一天三个电话催。”
“我们去年花了一百二十万,存活率百分之十五。”
“你五天花了不到十万,种了五万多棵。”
“就算只活百分之三十,那也比我们强两倍不止。”
苏平听着,没插嘴。
他在等后面那句话。
果然来了。
“现在上面压力大,我想把乌拉村列为县级治沙示范点。”
赵建国的语速放慢了。
“县里拨五十万专项扶持资金,直接注入平沙绿化。”
五十万。
苏平眼皮都没跳一下。
“条件是什么?”
赵建国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苏平反应这么快。
“条件也简单。”
“平沙绿化纳入县治沙办的统一调度。”
“项目进度、资金使用、苗木采购,全部接受治沙办的审计监管。”
“定期汇报,按季度考核。”
苏平心里三个字就蹦出来了。
不可能。
统一调度。
四个字听着好听,翻译过来就是我说了算你来干。
今天让你种梭梭,明天让你改沙柳。
后天觉得你水管铺得不对,派个专家来指手画脚。
种什么树、雇多少人、钱怎么花,全部要过治沙办的手。
他的公司变成了县里的下属单位。
按照普通人的看法,这不错,但对于他来说不行。
丧失了公司的一大部分管理权。
五十万?
他现在一天收两万八。
不到二十天就是五十万,甚至扩大规模,速度更快。
拿这点钱换他的管理权?
开玩笑。
苏平沉默了几秒钟,但不是在犹豫。
他在想怎么拒绝,才能把话说得不难听。
“赵县长,这个方案我接受不了。”
赵建国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意外。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当面拒绝县长开出的条件。
周国栋手里的笔停住了。
梁思涵在旁边,脸色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正想说什么劝苏平。
苏平没给她机会,继续开口。
“项目还在最初期。”
“鬼见愁这片地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沙暴三天两头来,树苗死亡率波动很大。”
“现在就引入行政审批流程,我每种一批苗子都要先打报告等审批。”
“等报告批下来,苗子都干死了。”
赵建国的脸色沉下去一点。
苏平接着说。
“我不是不配合县里的工作。”
“但平沙绿化现在最需要的是灵活和速度。”
“今天缺苗子我马上打电话调货,明天风口需要加固我立刻加人。”
“这些决策必须当天甚至当小时完成。”
“过一遍治沙办的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赵建国的视线在苏平脸上停了十几秒。
周国栋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递到赵建国面前。
赵建国没看。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一百多号人。
正午的太阳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弯着腰在挖坑、搬苗、浇水。
铁锹碰石头的声音,人群吆喝的声音,水泵突突的声音。
热火朝天。
苏平投自己的钱,雇自己的人,种自己买的树。
没花县里一分钱,没用县里一个编制。
他把整条链条握得死死的。
这种人,你硬塞管理权进去,他要么阳奉阴违,要么直接撂挑子。
赵建国当了二十多年官,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但他也不能空手回去。
省里的督办函还压在办公桌上。
“那换个说法。”
赵建国的语气松了半度。
“五十万专项资金照拨。”
“县治沙办不参与你的日常管理,不调度你的人员和项目。”
“我们只对这笔资金有监管权,要求只有一个,这些钱用到治沙上。”
“你怎么花的,花在哪了,和我们的监督资金员打招呼,我们成立专项资金审批。”
“其他的,你自己做主。”
苏平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个方案拆开。
五十万,只监管资金去向。
不管他的人,不管他的树,不管他的计划。
这笔钱花出去之后,有发票有流水有记录。
县里的审计只看这五十万的使用情况。
他自己账上系统打进来的钱,不在这个监管范围内。
等于白送五十万。
代价自己种的这些树,成了‘面子’。
而且他可以把这五十万花在最透明的地方。
买苗木、铺水管、雇工人。
全部走对公账户,票据齐全。
审计来了随便查。
苏平想了五秒钟。
“行。”
赵建国的脸松了下来。
旁边的梁思涵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周国栋在文件夹上写了两行字,抬头问。
“苏总,合作协议什么时候方便签?”
苏平看了他一眼。
“协议你们起草,发我邮箱。”
“我只有一个要求。”
“协议里必须写明:县治沙办对平沙绿化公司的经营决策、人事安排、项目规划无任何干预权。”
“白纸黑字,盖公章。”
赵建国回头瞥了周国栋一眼。
周国栋点了点头,把这条记下来了。
赵建国走到苏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魄力。”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五十万花出去,我要看到树活着。”
“下个季度省里来检查,我带人来这里看。”
“到时候你这片地上的树要是死光了,这个示范点的牌子我摘得比挂的还快。”
苏平笑了一下。
“赵县长,到时候您来看的时候,这片地上的绿会比今天多十倍。”
赵建国盯了他两秒,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直播。”
苏平愣了一下。
赵建国指了指坡上架着手机的那根木棍。
“周国栋的技术员刚才跟我说了,你在网上直播种树。”
苏平没否认。
赵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播,使劲播。”
“播得越火越好。”
“乌拉村治沙的名声打出去,对你对县里都有好处。”
说完上了车。
黑色越野车掉头,碾着土路往来时的方向开去。
梁思涵站在苏平旁边,看着车尾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你胆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