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好,就不会回来了。”苏大强把手里的铁锹往沙土里重重一戳,别过头去。
梁有田凑了过来。
“话不能这样说!”
“平娃子回来,那是真造福了我们村!”
梁有田用沾满干泥巴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看看这几天,大伙兜里都揣上了实打实的现钱。”
“这沙子,说不定真能被他治好!”
“连县长都亲自跑下来视察了,回去肯定有大动作。”
“你家苏平,现在可是县政府挂了号的人物!”
苏大强听着这些话。
心里那股舒坦劲儿直往上涌,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偏偏那张老脸就是要死死板着。
“干什么大事?”
“他有这么多钱,几万几万地往这沙坑里砸!”
苏大强瞪着浑浊的眼睛,嗓门拔高。
“也不见他拿回来孝敬孝敬我跟他妈!”
“把钱全洒在这风口子里,真是不孝的败家玩意!”
梁有田被气笑了,手指着苏大强。
“你这老头子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人家平娃子现在是干大事业的阶段!”
“等这荒山真变成了绿洲,他成了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干起来之后再加倍孝敬你不行?”
“你个糟老头子就等着往后享清福吧!”
苏大强哼了一声,拔出铁锹狠挖了两下土。
“享个屁的福!”
“别到时候把他老子的棺材本都一起赔进去就行!”
周围正在干活的村民听到这话,哄堂大笑。
大家都看出来这老苏头就是典型的嘴硬。
谁家儿子得了县长的当面夸奖,当老子的心里能不美?
就装吧!
苏平站在不远处的沙丘上。
视线掠过坡底那群闹哄哄的人群。
一百多号人,加上今天新来的二十个外村壮劳力。
干活的速度明显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
一万五千棵苗子,大半已经稳稳落进土里。
他没有下去打断他们的谈话。
村民们需要这种肆意的情绪释放。
县长亲自来过这件事,就是给这些人打了一剂最猛的强心针。
苏平盘腿坐在干燥的沙坡上。
随手扯了一根枯掉的骆驼刺,在指间慢慢揉捻。
赵建国的五十万,答应得比他预想中要痛快得多。
这笔钱数额大吗?
不大。
对他现在一天进账两三万、眼看着马上就要突破十万大关的速度来说。
五十万连小半个月的系统流水都填不满。
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个数字。
这五十万,是一块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一个贫困县的治沙示范点名头。
一层由地方政府官方出面背书的合法外衣。
只要赵建国回去把这个项目在县里报备立项,专项资金走财政局的对公账户直接打进平沙绿化。
从那一天起。
平沙绿化就不再是一个返乡大学生头脑发热的私人瞎折腾。
而是县政府密切关注的、有官方资金注入的重点环保项目。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片乌拉沙漠外围几万亩甚至几十万亩的荒地,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圈、去占、去种。
以往私人想要承包这种大面积的沙地,手续繁琐得能让人跑断腿。
林业局的环境评估、水利局的水土勘测,卡几张公章就能把事情拖上大半年。
现在统统不需要了。
赵建国要年底的督办考核成绩单。
县里要挡住灌向县城的风沙源头。
这些官方的迫切需求,就是平沙绿化最强的通行证,绿灯绝对会一路开到底。
更关键的一点。
有了这层官方外衣。
系统后续每天上十万、甚至几百万的巨额现金注入,就多了一个完美的遮掩屏障,系统直接借助上面的手给他钱。
这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加上前期安排好的小说版权费。
再加上地方政府出于政绩考量的主动维护和背书。
任何针对他的探照灯,都会被巧妙地移开。
这才是他刚才当面拒绝行政调度、只接受资金监管的根本原因。
绝对的公司管理权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让县里的治沙办干预决策?
明天派个技术员来要求更换抗旱树种。
后天派个专家来指导种植密度和浇水频率。
他怎么解释自己一天必须种一万多棵、死了一半也绝不心疼的野蛮打法?
系统的绝对存活率和资金倒挂逻辑,一旦被那些懂行的人拿去放在显微镜下研究比对。
必然会惹出大麻烦。
所以他只能当个听调不听宣的“私人承包商”。
县里要面子,要汇报数据,要政绩,他给。
他要地盘,要完全的自由度,县里必须无条件配合。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的资源互换。
至于赵建国临走前那句关于摘牌子的警告。
在苏平听来,没有半点杀伤力。
只要他的系统现金流不断,只要明天早上有新的人来干活。
这片死地,别说种出百分之三十的纸面存活率。
就算是每天用死树堆。
他也能用绝对的数量和金钱,把鬼见愁填成一片塞罕坝。
手里的那根骆驼刺被捻成了碎末。
苏平拍了拍手心里的残渣。
视线转向不远处那根立在一块大石头上的木棍。
木棍的顶端架着一部手机。
从早上开播到现在,直播间的人数一直是个位数。
偶尔有几个被推送误导点进来的网民。
看一眼这漫天黄沙、几个老头老太挖坑的无聊画面,发几句牢骚就划走了。
这是苏平提前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根本不需要靠直播去吸引真粉丝打赏。
这是一个纯粹的资金通道入口。
系统既然能让他的扑街小说莫名其妙卖出三次改编权,能弄出完备无缺的平台缴税证明。
那再开个直播。
搞几个虚拟的账号疯狂刷礼物。
走平台的官方结算提现通道把钱洗进来,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多一条合法的资金通道,平沙绿化的底层逻辑就多稳固一分。
日头渐渐偏西。
沙漠里的风又开始刮了起来,卷着细沙打在人的衣服上。
下午五点过十分。
最后一棵胡杨苗被老王头用脚狠狠踩实了周围的虚土。
一万五千棵。
全部落地。
比昨天整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人多力量大是一方面,县长的“精神加持”更为可怕。
“苏老板!”
张树根远远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满脸堆笑地搓着全是泥垢的双手。
一百多号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苏平手里提着的那个黑色塑料袋。
苏平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沙土。
提着袋子走下沙坡。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苏建设早早拿着登记本等在旁边,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开始喊名字。
“张树根,五十!”
“赵虎,五十!”
“李坚,五十!”
一张张崭新的绿色钞票发下去。
今天大伙把这钱捏在手里,心里的踏实感跟前几天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前几天是拿着钱提心吊胆,生怕苏平破产,明天营生就断了。
今天是拿着钱,脑子里全在盘算下个月能在这荒坡上攒下多少家底。
有县政府兜底。
这老板跑不了,这活稳当得很!
轮到梁有田的时候。
老头子接过那张五十块钱,特意绕了一小步走到苏大强跟前晃了晃。
“大强啊,今晚回去让你婆娘弄点好酒好菜。”
“你儿子出息啦。”
苏大强撇撇干裂的嘴唇,全当没听见。
从苏建设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五十块钱。
仔细对折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还用手按了按。
他没往苏平那边看一眼,直接扛起铁锹转头就往村里走。
那步子迈得比谁都大。
苏平看着父亲那略显急促的背影,转过身走到那块大石头前。
人走得差不多了,准备关掉直播下播。
他的手指刚伸向屏幕。
屏幕中央突然炸开一片特效。
整个手机画面瞬间被绚丽的颜色铺满。
【用户“一路向北”送出嘉年华x1!】
一个嘉年华三千块人民币。
一路向北:“今天看了半天,确实在种树。”
“快点把树种起来吧,我们这里都受到沙尘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