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都是人。
扛着铁锹的。
拎着水桶的。
推着三轮车的。
排队领苗木的。
每个人看到他都会主动停下脚步。
“苏总早！”
“苏老板好！”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前几天这些人叫他平娃子，或者苏老板。
声音里多半是好奇和看热闹。
现在的这声苏总，喊得极其真心实意。
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热切与讨好。
苏平点着头一一回应。
他能感受到周围空气里那种狂热的躁动。
一百块钱日结的威力开始全面显现。
平沙县本来就是个贫困县。
本地没有成规模的工业区，也没有特别赚钱的支柱产业。
老百姓想弄点现钱，除了守着那几亩薄田，就只能去县城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地上卖力气。
一天累死累活，好的能拿个七八十。
差的也就五六十。
还要看包工头的脸色。
最致命的是，这种钱往往拿不到现款。
年底去讨薪，大半年见不到回头钱的工人比比皆是。
这种长期被压抑的底层劳动力市场其实非常脆弱。
只需要一点真正的现金就能把它整个掀翻。
一天一百块的纯现金结账。
没有任何拖欠。
不讲任何虚情假意。
干完活打钱。
这对于习惯了被压榨的散工来说，杀伤力完全是毁灭性的。
这就是最直接的社会规律。
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覆盖了他们从县城或者周边乡镇赶过来的交通成本，再多给上二三十块钱的赚头。
所有人都会用脚投票。
有些人现在已经把平沙绿化当成了唯一的指望。
只要他的钱不断，平沙县的劳动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乌拉村。
这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劳务抽水机。
把周边的闲散人力全部抽干。
然后把他们变成种树的加速器。
变成系统产出数字的催化剂。
看似每天发出去好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工钱。
但这些工人种下去的树，在系统里转化成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支出。
只有他一个人明白，沙漠里活下来的一棵苗，到底值多少钱。
苏平穿过人群。
一路走到板房办公区。
苏平直接推开板房的门。
屋里冷气开得很大。
赵静正坐在电脑敲击键盘。
陈锋在旁边整理着一厚摞登记表。
看到苏平进来。
赵静赶紧站起身。
“苏总。”
“现在登记的人数已经突破八百人了。”
“今天早上从县城和镇上包车过来的人特别多。”
“登记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问，明天或者后天还收不收人。”
“他们还有亲戚朋友想过来。”
“咱们涨工资的消息已经在县里发酵开了。”
“后面几天，人数肯定还有突破。”
赵静汇报得极快。
她把一份刚汇总好的数据表格递到苏平面前。
苏平接过来扫了一眼。
这速度让他非常满意。
钱多砸下去果然见效最快。
如果按照常规的一天六十块，招满八百人至少需要半个月。
现在只要提早放出风声，就将人招来了。
八百人一天。
按照每人每天种植一百二十棵的速度计算。
一天就能消耗掉将近十万株苗木。
而目前马富源和李东两家供应商的总供应量，刚刚提到每天六万株。
这就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苗木供应跟不上人力的消耗速度。
人招得太多，如果没有活干，就会变成纯粹的支出。
苏平思索片刻说道：
“按照一千二百人之内的节奏先收起来。”
“达到一千二百人，立刻暂停招工。”
“就说是暂时满编，后续等通知。”
苏平给出了明确的规定。
一千二百人，这是目前各项后勤保障能够承受的极限。
赵静点点头，拿笔记下这个数字。
“好的。”
“那关于新供应商那边，需要我下午去跑一趟吗？”
“马老板和李老板那边的供应量已经见底了。”
苏平回答得很干脆。
“不用你去跑，把我们的需求告诉他们。”
“他们两个会比我们更急。”
“给他们施加压力，就行了。”
“商人为了保住这块肥肉，会自己想办法做到的。”
正说着。
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有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板房外面的空地上。
这种车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乌拉村这种破地方。
苏平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门打开。
从第一辆车里走下来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
正是副县长杨庆文。
后面跟着梁思涵和几个镇上的领导。
杨庆文手里还捧着一个用红绸子盖着的大牌匾。
看到这一幕。
苏平把手里的表格扔在桌上。
荣誉来了。
这块牌匾本身没有任何价值，连卖废品都不值钱。
但它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却是一张极其重要的政治通行证。
更是他用来催要十万亩土地经营权的绝佳跳板。
苏平理了一下衣服。
推开板房的门。
大步迎了上去。
杨庆文捧着那块盖着红绸的牌匾。
站在鬼见愁的坡底下。
他看着漫山遍野的人群，整个头皮都是麻的。
前几天在县委会议室里，梁思涵汇报说苏平在雇人种树。
那只是一组冷冰冰的数字。
当这几百人真正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时。
那种庞大的人力堆叠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挥舞的铁锹。
到处都是绿色的树苗。
大型水泵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临时搭建的商业小摊贩绵延上几十米。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治沙工地。
确实可以成为一个经济增长点。
这苏平搞出来的阵仗太吓人了。
昨天一天，他就听说镇上就有几十个青壮年辞了临时工跑过来了。
这苏平到底是有个什么摇钱树啊？”
杨庆文没有接话。
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赵建国去市里跑十万亩土地审批的事，他是知道的。
当时他心里还有些犯嘀咕，觉得县长有必要这样做吗？报个辞呈上去不就行了吗？
现在看来自己确实有些格局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