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挂完苏建设的电话。
心中思索明天赵建国带班子来。
这件事本身不复杂,合同签了,握个手,带人看看工地,走人。
但苏平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习惯把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三遍。
车队怎么进来。
谁在哪个位置接。
签字的桌子摆在哪。
材料谁递。
工地上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最有冲击力。
这些细节拼到一起,才叫接待。
可光有场地不够。
赵建国那边会站多少人?
县长本人,副县长杨庆文,委秘书,国土局的,可能还有宣传口。
少说七八个。
他这边呢?
财务、后勤、安保、加上他自己,不多。
几个人接县委班子,不是接不住。
而是赵建国往这边一看,只有一个苏平加几个基层员工。
一千二百人的盘子,管理层三只手数得过来。
体制内的人看企业,跟投资人看企业的逻辑差不多。
团队架构代表稳定性。
苏平苦笑着摇摇头,有时候真不是他讲究排场。
而是连排场都没有,也干不好事。
他需要让明天那个场面上,平沙绿化看起来更像一家有组织有梯队的公司。
三个名字从苏平脑子里蹦出来。
杨军。
周建华。
孙明亮。
这三个人都是关系户。
杨军是副县长杨庆文的远房侄子,二十六,大专学历,之前在县城物流公司干调度。
杨庆文上次送牌匾时随口提了一嘴“有个侄子闲着”。
苏平没拒绝,扔进后勤组跟车卸苗。
周建华是镇长推荐的,戴眼镜,学会计,在家待业半年。
苏平让赵静带着录数据。
孙明亮是工商联主席老范打招呼的,说是亲戚家孩子能吃苦。
苏平丢给陈锋做考勤。
三个人来了十多天。
没一个闹事,没一个偷懒,没一个仗着背景摆谱。
苏平不讨厌这种人。
他讨厌的是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废物。
这三个,起码干了。
干得不算出色,但中规中矩。
苏平对关系户的看法跟很多老板不一样。
很多老板觉得关系户是累赘,是上面硬塞进来的废柴。
苏平觉得这是筹码。
暗棋。
只是暗棋得在对的时机翻出来。
明天就是那个时机。
杨军往赵建国面前一站,赵建国能看见杨庆文的面子。
周建华往那一站,镇长会觉得自己押对了人。
孙明亮往那一站,老范会觉得跟平沙绿化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三个关系户,三条线,三个给面子的机会。
苏平不亏。
他们也不亏。
苏平是这样的。
你把平沙绿化放心里,平沙绿化把你高高举起来。
苏平掏出手机,拨给赵静。
“帮我通知杨军、周建华、孙明亮。”
赵静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明天的工资发放表。
“明天早上七点到板房集合。”
“穿正式点。”
赵静愣了半拍。
这三个关系户平时比较随意,突然要求穿正式。
“苏总,什么安排?”
“明天县委班子下来送合同。”
“让他们三个站我旁边。”
赵静反应过来了。
“明白。”
她不需要苏平多解释一个字。
杨军背后是副县长杨庆文。
周建华背后是镇长。
孙明亮背后是工商联主席老范。
这三个人往苏平身边一站,等于告诉赵建国。
平沙绿化是本地人。
维护了本地生态。
苏平挂了赵静的电话。
脑子里把明天的场面又过了一遍。
关系户这三个字,在很多老板嘴里是骂人的话。
谁没被塞过几个不干活光拿钱的废物?
但苏平从来不这么看。
关系户的本质是什么?
是一根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有权力或者有资源的人。
线剪了,对方不高兴。
养着,日常成本极低。
关键看什么时候拽一下。
杨军在平沙绿化干了几天。
没偷懒,能干活。
苏平每天多花一百块养着他。
十天一千块。
换来的是杨庆文的善意和安心。
杨庆文安心了,政策协调上就不会卡。
一千块买一个副县长的持续配合。
这账太划算。
同理,周建华换镇里的绿灯。
孙明亮换工商联的资源。
三个人加起来一万多,可以说太便宜了。
还能白嫖劳动力。
这才是关系户真正的价值。
不过赵建国带班子来,不可能在板房门口握个手签个字就走。
他们要看工地。
要听汇报。
要拍照留档。
要带着素材回去写材料。
谁来带他们转?
苏平自己肯定不合适。
老板全程陪着讲解,姿态矮了。
让赵静或陈锋来?
这两个人干后勤搞数据一把好手,可嘴皮子不行。
陈锋开口三句话有两句带“那个那个”。
赵静说话太快,容易让人听不清。
让梁思涵来?
她是政府的人,不是企业的人。
政府联络员给政府官员做讲解,这不伦不类。
苏平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
直播专员,专业解说。
赵清禾。
她每天对着直播镜头开口说话。
面对几千人的弹幕从来不卡壳。
嗓音清脆,节奏稳。
普通话流利。
长得干净清爽,人也漂亮耐看。
关键是她对工地的情况熟。
冠名区多少棵树,一号井出水量多大,培训区怎么运转,哪个组干得最好。
这些东西她每天在直播间说。
倒背如流。
官方场合带这种人出来做讲解,比苏平自己上强十倍。
赵建国那些人天看的都是灰头土脸的材料和汇报。
突然碰到一个形象干练、口才利索、对每棵树的数据张嘴就来的年轻女孩。
冲击感拉满。
也提升了公司形象。
苏平拨通赵清禾的电话。
“明天停播一天。”
赵清禾正在板房后面洗脸。
水珠还挂在下巴上。
“苏总?停播?出什么事了?”
“没事。”
“明天县委班子来。”
“你负责全程讲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赵清禾把毛巾捏紧了。
“讲……讲什么?”
苏平靠在门框上。
“就跟你每天直播查树一样讲。”
“种了多少棵,活了多少棵,水从哪来,苗从哪来。”
“每个区块多少人在干活。”
“数字找赵静要。”
“今晚背一遍。”
“明天现场发挥。”
赵清禾的声音小了一截。
“苏总,那些可是县领导。”
“我一个直播员去给领导讲解……够资格吗?”
苏平的回答很简单。
“以前或许不够,但现在我在你后面力挺着。”
“而且你每天面对几千人说话,还怕几个穿夹克的?”
赵清禾被噎住了。
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直播间里骂人的、抬杠的、阴阳怪气的,什么货色没见过。
县领导再大,总不会在你面前刷“主播滚下去”。
“行。”
“我今晚准备。”
赵清禾把毛巾往盆里一甩。
一个植树的企业,机会这么大!
苏平还是太权威了。
但觊觎苏平她又有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