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话音落下。
旁边几个政府班子的人坐不住了。
县委秘书长老周第一个站出来，清了清嗓子。
“苏平同志，我说句心里话。”
“我们西北这个地方，穷了几十年了，原因在哪？”
“就是没有大型支柱产业。”
“煤矿没有，石油没有，重工业更谈不上。”
“你现在搞实业，搞全产业链，这个方向对了。”
“真要做起来，平沙县是真的能翻身。”
旁边的局长，也急忙跟上。
“苏总就是有远大的理想！”
“你看你这种树种到哪一步了，不到一个月，整个县的格局都让你搅活了。”
“以后你的公司，怕不是叫平沙绿化了吧。”
“得叫平沙集团才配得上你这个架势。”
平沙集团。
这三个字说出来，竟然没有人觉得夸张。
赵建国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杨庆文更是频频点头。
苏平站在原地，双手揣在冲锋衣兜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心里在飞速转。
这帮人突然这么热情，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高尚了。
是因为他们闻到了肉味。
一个年产值过亿的企业体，不管在哪个县落地，周围的人都会像苍蝇闻到蜜一样围过来。
现在就是看到发展前景了，想上车了。
苏平不反感这种围拢。
甚至乐见其成。
因为围过来的人越多，和他绑定的利益就越深。
利益绑定得越深，他的根基就越稳。
之前杨庆文塞了杨军进来。
镇长塞了周建华。
工商联主席老范塞了孙明亮。
今天这三个人往他身后一站，效果立竿见影。
杨庆文满意了，镇长安心了，老范高兴了。
这就是交换。
大家都不亏。
苏平太清楚体制内这帮人的行为逻辑了。
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也不是慈善家。
每一个善意背后都挂着价格标签。
你接得住，就是合作伙伴。
你接不住，就是被拿捏的对象。
苏平接得住。
因为他手里的牌足够厚。
他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些人手。
一个年产值过亿的产业集团大饼画出来，需要多少管理层？
财务部、人事部、安保部、种植部、加工部、销售部、仓储物流部、品控部、品牌运营部……
这些部门全部拉起来，起码需要上百个中上层干部。
因为是西部。
这些干部必须要能吃苦，能艰苦奋斗。
这干部从哪来？
社招？
有理想的都去大城市了。
从外面挖？
外面的人不了解本地情况，水土不服。
还如让这些领导把自己的亲戚都塞进来。
反正这些关系户大多是本地人，熟悉当地环境。
到时候他也是巨头了。
一句话，能干的留，不能干的走，这些人也不可能说啥。
留下来的，既是平沙绿化的员工，也是连接政府的活纽带。
这条纽带越粗，苏平做事就越顺。
办什么事，就找对应的人去办。
简直无敌。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便宜的投资了。
苏平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完，抬头扫了一圈。
果然。
县委秘书长老周说完那番激动的话之后，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杨军那个方向瞟了。
杨军穿着黑色冲锋衣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老周的眼神里写着几个字——我也有个人。
苏平心里笑了。
来吧。
都来吧。
平沙绿化这艘船足够大。
他的船可是航母级别的。
装得下所有想上来的人。
赵建国扫了一眼，笑着说道：
“行了，别光站着说了。”
“走，去种植区看。”
“我想看看那一千多号人干活是什么样。”
赵清禾立刻往前带路。
一行人离开经济作物区，沿着沙路往主种植区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
赵建国走到种植区的高处，停住了脚。
往下看。
坡面上密麻麻全是人。
有蹲着挖坑的。
有弯腰扶苗的。
有拎着水桶浇灌的。
每个人身上都裹着灰扑扑的沙土，后背全是汗渍。
他们的动作很快。
一锹下去，沙坑成型。
苗子塞进去，踩实。
浇水。
下一个坑。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棵树从开挖到栽完不超过五分钟。
赵建国数了一下视线范围内的人头。
数不清。
几百人散布在坡面各处，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
远处还有另一片坡面，同样黑压压的全是干活的身影。
杨庆文站在赵建国旁边，嘴巴微张。
而且这些人不是在磨洋工。
每一个人都在干活。
没有人站着聊天。
为什么？
因为一天一百块，日结现金，而且干完可以走。
没有人敢偷懒。
赵建国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然后转过身，看着苏平。
苏平就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兜，看着坡面上那些起落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苏平同志。”
“你知道平沙县的人均月收入是多少吗？”
苏平没说话。
赵建国自己接了下去。
“我们西部地区的人均收入是一千八。”
“县城里打零工的，一个月拿到手一千八就算不错了。”
“去掉吃喝，剩不下什么。”
“我们这个地方，月入三千不容易。”
“你看这些人。”
赵建国往坡面上一指。
“他们现在一天一百。”
“一个月三千块。”
“还是日结，不拖不欠。”
赵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平沙绿化要是一直可以坚持下去。”
“这里的人们都要谢你。”
苏平转头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眼窝里全是干纹，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基层干部。
在这片穷山恶水里熬了半辈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演戏。
苏平听得出来。
这是赵建国的真心话。
平沙县太穷了。
穷到年轻人全跑光了，只剩下老人和留守儿童。
穷到全县找不出一条像样的商业街。
穷到县政府的办公楼外墙皮都脱落了，打报告修缮，没钱批。
上面都放出风，要合并乡镇了。
苏平能理解赵建国为什么对他这么支持。
不全是因为政绩。
也有一份真实的愿望在里面。
这个老头子确实想让平沙县的人过上好日子。
只不过他以前没有抓手。
现在抓手出现了。
他就是那个抓手。
赵建国拍了拍裤腿。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苏平没吭声。
“不是你有钱。”
“不是你有宏大的规划。”
“是你回来了。”
“你回来，年轻人回来，我们就有希望了，这片土地就有坚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