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营地门口。
车身上贴着“明远农机”四个褪色的红字,右后轮的挡泥板掉了一半。
高明远从车上跳下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赵虎在门口拦了一下,确认了身份,放行。
高明远走进办公室,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平沙县地形图,后面还有一个治沙牌匾。
赵静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苏平坐在主位,没站起来。
“坐。”
高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急着说话。
苏平也没急。
两个人对坐了三秒。
苏平开口了。
“高总,你厂里有多少台三轮农用车的库存?”
高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之前反水,就是等的这一刻。
“三轮农用车,库存十二台。”
高明远的声音很稳。
“都是去年底进的货,平沙县效益不好,人都跑出去打工了,没卖动。”
苏平点了下头。
“拖拉机呢?”
“六台,两台二手翻新的,四台全新。”
“运输能力怎么样?”
高明远的脑子转得飞快。
“三轮车载人的话,一车坐八个,拉货能装一吨半。”
“电动拖拉机挂斗子,一车拉二十个人没问题。”
苏平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二台三轮车,每台八人,一趟运九十六人。
六台拖拉机,每台二十人,一趟运一百二十人。
加起来一趟两百一十六人。
跑六趟,就能把一千二百人全拉到种植区。
单程十分钟。
这批货能解决眼前的运输问题,但不够。
一千二百人的规模还在涨,苗圃建完以后扩招到两千人,这点运力只能撑半个月。
苏平抬头看着高明远。
“除了库存,你还能调多少台?”
高明远的屁股往前挪了挪,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苏总,我跟省城两家农机批发商有合作,三轮车要多少有多少。”
“拖拉机呢?”
“东方红和五征的,我都能拿到一级代理价。”
苏平在脑子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三轮农用车,市场价一万二到一万五。
拖拉机看型号,小四轮三万出头,大一点的六七万。
高明远的库存十八台,加上后续能调的货源,他这个人确实有用。
但苏平看中的不止是车。
他看中的是高明远背后那张网。
农机维修厂,听着不起眼。
但在县城这种地方,农机维修厂连接的是整个农业生产链条的末端。
柴油供应商、零配件渠道、运输队、修理工——这些资源高明远手里全有。
平沙绿化以后的体量,每天光柴油消耗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这些东西坏了要修,修了要换件。
高明远不只是卖车的。
他是一个现成的后勤补给节点。
苏平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串完,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人,值得拉进来。
拉进来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他在那群联名告状的老板里,做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聪明人做对了选择,就该让他赚到钱。
让他赚钱,等于在那群老板中间埋了一颗刺。
而且这棵刺会随着平沙绿化的发展,越来越大。
就像钓鱼本来消磨时间,钓没钓到无所谓,保持一颗平常心。
2019年6月15日下午5点37分,我上了一条起码20+的青鱼,我朋友帮我抄鱼抄跑了,这么久了我也没怪他,有些事也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
而这些老板看着平沙绿化腾飞,带着高明远,会越来越难受。
“高总,库存十八台,我全要了。”
高明远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后续你能调多少台三轮车?”
高明远喉结动了一下,飞快地算。
“三十台以内,一周到货。”
“拖拉机呢?”
“十台小四轮,五台中型,半个月能到。”
苏平点头。
“也要了。”
高明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全要了?
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二十多万。
高明远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的农机维修厂,全年营业额也就两百来万。
利润更少,刨掉人工房租水电,一年到手三四十万就算好年景了。
苏平这一笔单子砸下来,乍然暴富。
“三天后付全款,怎么样?”
苏平把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
高明远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天。
全款。
不压账,不分期,不扯淡。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控的沙哑。
“行!”
就一个字。
一百二十多万的单子,三天全款到账。
他赌对了。
……
苏平刚把高明远送走,一百二十万的车辆采购单子落地。
他回到板房,准备翻赵静整理的苗木账目。
梁思涵推门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马富源和李东。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对。
马富源那张黑脸上写满了烦躁,李东嘴唇紧抿着,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苏总。”
梁思涵先开口。
“出事了。”
苏平放下账本,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
梁思涵没有绕弯子。
“丰台县、安平县、定河县,三个县的林业局联合施压。”
“让马富源和李东让出手里的苗木份额。”
苏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马富源憋不住了,嗓门先炸开。
“苏总,丰台县林业局的老马给我打电话。”
“说让我把跟临水那边签的三十万棵梭梭的合同让出来。”
“让给他们政府采购。”
“我说合同签了,货款都打了一半了,怎么让?”
“他说这是三个县联合的意见,让我'顾全大局'。”
马富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顾全大局?我的合同白签的?我预付的货款打水漂?”
李东跟着开口,声音沙哑。
“我这边更离谱。”
“安平县那个副局长直接找到我老家,跟我爹说话。”
“说什么'你儿子把几个县的苗都抢了,影响不好'。”
苏平把两个人的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事情很明了。
三个县找不到苗,又有政治任务。
找赵建国协调,赵建国拒了。
赵建国拒了,他们不找苏平——因为够不着。
够不着苏平,就去捏供应商。
马富源和李东是生意人,但也有关系。
只是带话。
但两人也压力很大。
苏平站起来。
走到办公桌后面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块牌匾,抬头看去。
“青年治沙先锋”。
省林业厅和团省委联合颁发。
双章。
苏平转过身,看着马富源和李东。
“我!”
“直达省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