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颠回房区的时候，太阳只剩半个脑袋挂在沙丘后面。
十三个新人从车斗上跳下来。
没人抱怨。
苏建设站在拖拉机旁边，胳膊交叉着，把十三张脸挨个扫了一遍。
表情各异。
苏建设心里有了数。
这十三个人。
能吃苦的有七八个。
勉强撑得住的有三四个。
撑不住的暂时看不出来。
第一天嘛，人人都绷着。
后面还有六天轮岗。
六天里谁先松劲，谁先找借口请假，谁开始磨洋工。
到时候就清楚了。
苏建设太了解苏平了。
进来可以随便进来。
十个关系户，苏平一个没拒，全收了。
但收归收，用归用。
你进了门，门槛就在脚底下。
迈过去，你是平沙集团的管理层。
迈不过去，你就是个挂名的透明人。
苏平从来不主动赶人。
他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他只会把活儿摆在那里。
能干的自然往上走。
不能干的自然往边上靠。
靠到最后，自己就走了。
这才是苏平最狠的地方。
不骂你，不训你，不跟你翻脸。
就是不给你位置。
然后你看着别人一步一步往上爬。
你在原地待着。
因为之前苏平给他说过，他不求人不怕人。
所以想考混到平沙绿化高层。
是不太可能的。
苏平心中有一杆秤。
……
新的一天。
清晨六点半，天边刚泛白。
苏平来到办公室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水汽。
昨晚刮了半夜的风，把天空吹的碧蓝。
苏平抬头看了两秒。
老天爷给面子。
今天是市委携记者和几个县长下来视察的日子。
这种天气，远处的绿色会特别显眼。
苏建设从仓库方向小跑过来。
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双新胶鞋。
“平娃！”
他嗓门压低了半度，凑过来。
“昨天晚上我带人把两边的树又浇了一遍。”
“今早天亮我去看了。”
“效果很明显。”
苏平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屏幕上是苏建设清早拍的照片。
进村路两侧的沙棘和梭梭，跟三天前比判若两样。
枝条明显粗壮了一圈，叶片从灰绿变成了鲜绿。
原本稀疏的树冠连成了一排矮矮的绿墙。
视觉冲击力拉满。
苏平心里过了一遍数字。
三天，每株加速七十二小时。
等于多长了六天。
加上浇水施肥的催化。
从外面进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条绿色走廊。
“从进村路口到板房区，全程多少棵？”
苏建设竖起手指头。
“一千五百三十二棵，没死一棵。”
“灌溉和施肥的痕迹呢？”
“今早天亮前全清了，管子收回去了，地面上看不出来。”
满意。
不是一般的满意。
三天前那些稀疏的矮苗，现在挤挤挨挨地连成了排。
枝条往外撑开，叶片的颜色从灰扑扑的黄绿变成了鲜亮的翠绿。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劲头。
这就是加速功能的威力。
七十二小时的满额催生，等于把这些树的生长周期硬生生往前拽了将近一周。
再加上苏建设连夜安排的浇水施肥，双重buff叠加。
效果远超预期。
加速功能，是系统给他的底牌。
这张牌永远不能暴露。
所以他之前他做了什么？
他让苏建设组织人手，对路两侧的树全面浇水追肥。
速效氮肥，腐殖酸水溶肥，磷酸二氢钾叶面喷施。
三管齐下。
这套操作本身就能让树木在短期内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生长变化。
不算快，但足够当一个合理的解释。
真正让树暴长的，是系统加速。
可外人看到的呢？
外人看到的是苏平的团队提前三天做了精细化的水肥管理，树长得好是施肥浇水的结果。
科学，合理，无懈可击。
这就是障眼法。
系统是暗线，水肥管理是明线。
明线替暗线挡枪。
以后他每次用加速功能，都必须配合一个合理的“明线操作”来掩护。
苗圃加速育苗的时候，用“科研中心实验数据”来掩护。
经济作物区加速的时候，用“新型肥料配方试验”来掩护。
冠名树加速的时候，用“VIP专属养护方案”来掩护。
每一个加速动作，都要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常规解释。
这是规矩。
苏平给自己定的死规矩。
系统是他的命根子，是整个平沙绿化的发动机。
发动机藏在引擎盖下面，永远不能拆给别人看。
“叔。”
苏平开口。
“你觉得树长得快不快？”
苏建设挠了挠后脑勺。
“快？也不算特别快吧。”
他掰着手指头。
“前天追了速效肥，又浇透了水，这天气白天四十度往上晒着，夜里凉风一激。”
“温差大，水分足，肥料到位。”
“树长得快才正常。”
苏建设是老农民出身，种了一辈子地。
在他的认知里，水肥光温四要素到位，庄稼蹿得快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压根没往“异常”两个字上想。
苏平心里彻底放下了。
连苏建设这种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都没起疑。
那市委那帮坐办公室的，更不可能看出问题。
……
梁思涵从副驾驶位上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解说提纲。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干练得很。
“苏总，我刚走了一趟进村路。”
梁思涵顿了顿：“效果比我预想的好。”
“绿色很集中，视觉冲击强。”
“从外面开车进来，第一印象会非常好。”
苏平点头。
第一印象。
这四个字是今天的关键词。
李志刚坐在车里，从镇上方向拐进乌拉村的那一刻。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路两边这排绿色。
这排绿色决定了他今天所有判断的底色。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
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会在潜意识里定下基调。
基调是正面的，后面看什么都顺眼。
基调是负面的，后面做什么都打折。
赵建国上次来，车速从三十码降到十码。
今天李志刚来，苏平要让他的车停下来。
停下来看。
“梁思涵。”
“今天你辅助赵清禾做解说。”
“她负责种植区和经济作物区。”
“你负责苗圃工地和政策对接部分。”
梁思涵翻开提纲，快速过了一遍。
“明白。”
苏平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分。
市委车队预计九点半到。
还有两个多小时。
“赵虎那边呢？”
苏建设接话。
“昨晚折腾到十一点。”
“路面垃圾全清了，摊位规整了，乱停的车全挪走了。”
“今早我去看了一圈，干干净净。”
苏平往停车场方向走。
板房区已经有人在忙了。
赵静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数据手册的终稿。
赵清禾在会议室里对着镜子练口型。
杨军蹲在食堂门口清点矿泉水箱数。
一切井然有序。
苏平站在板房门口，往远处的进村路方向扫了一眼。
晨光里，那条路两侧的绿色格外扎眼。
二十一万六千块钱换来的效果。
值。
太值了。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着赵静昨晚整理好的数据手册。
苏平拿起来翻了翻。
封面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
就是白底黑字，“平沙绿化运营数据报告”几个大字。
里面每一页都是数字。
种植数量、存活数量、成活率。
用工人数、工资支出、带动就业、苗圃进度、经济作物规划。
全是硬货。
苏平合上手册，放回桌面。
现在，就等人来了。
只欠东风，他要带着乌拉村这块地一起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