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刚这句话落地,身后几个人几乎同时点头。
秘书长老马推了推眼镜。
“一个企业能担得起这份责任,尤其在西北地区,不容易,很难得。”
李建平也接了一句。
“有温度。”
三个字。
但从市委常委嘴里说出来,比十页公文都管用。
后排三个县长的脸更难看了。
赵建国站在旁边,嘴上没吭声,心里舒坦得很。
今天这趟,赢麻了。
苏平脑子简单分析了一下三人说的话,知道基本稳了。
从一开始的布局,到现在的认可。
没有白费功夫。
李志刚说“关乎民生的企业才是好企业”。
老马说“担得起责任”。
李建平说“有温度”。
三句话,三个人,三个角度。
全是正面定性。
而且这些话是当着记者说的。
记者的摄像机从进门就没关过。
这些话会被剪进新闻里。
剪进去之后,就是官方背书。
不是苏平自己夸自己。
是市委三个实权人物,站在平沙绿化的宿舍门口,对着镜头讲了三句认可。
这三句话的传播价值,比苏平花一百万做广告都强。
因为它改变的不是知名度。
是公信力。
以后任何人想黑平沙绿化,先掂量掂量这三句话。
你说平沙绿化是黑心企业?
市委书记说它关乎民生。
你说苏平是资本家割韭菜?
市委常委说它有温度。
这些话钉在那里,就是护身符。
苏平把这笔账算完,心里舒了口气。
今天的每一步都在预期之内。
甚至超出预期。
…
梁思涵领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拐过后勤区的尽头,前方的画面陡然变了。
人声一下子密了起来。
油烟味飘过来了。
收音机的声音飘过来了。
有人吆喝“凉皮五块”的声音也飘过来了。
小小的村庄,已经自发的形成了一条买卖的街道。
按照道理来讲,这个小村里面不可能有这么热闹的。
但平沙绿化光种树的工人都一千二百人。
还加上管理人员。
形成的辐射,让乌拉村到了快一万人。
这一万人不可能不消费。
所以这里热闹的如同小吃街。
梁思涵停在街口,侧身面向李志刚。
“李书记,前面是人多之后自发形成的商业区。”
“平沙绿化没有规划过这条街。”
“但随着用工人数增加,周边村镇的小商贩自行聚集过来,目前固定商铺已经有二十三家。”
上次赵建国来的时候是十四家。
这才几天,翻了接近一倍。
商铺沿着土路两侧排开。
有砖砌的小门面,有彩钢板搭的棚子,有帆布顶的简易摊位。
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但热闹。
极其热闹。
一个村子有小吃街,包装好听一点,说是商业街也不为过。
这话说出去,全市没有第二个。
李志刚迈步往里走。
没等梁思涵继续介绍,他自己就进去了。
这条街不长,目测两百多米。
但两百米里塞了二十多家店面。
密度比县城的老街都高。
拉面馆、杂货铺、理发店、手机维修、劳保用品、五金工具。
甚至还有一家卖麻辣烫的。
门口立着个手写的价格牌,“荤素搭配,十块管饱”。
李志刚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苏平一眼。
苏平面色平静。
李志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这条街。
一分钟的连续跟拍。
这段画面剪出来,不需要任何旁白。
画面本身就是答案。
一个月前的荒沙地上,长出了一条活生生的商业街。
李志刚走到街的中段,被一个摊位拦住了去路。
不是故意拦的。
是那家摊位的桌椅摆得太靠外了。
三张折叠桌并排支在路边,围着七八个穿着工装的人。
每个人面前一碗白花花的羊肉汤,热气往上冲。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
围着蓝色碎花围裙,胳膊粗壮,手腕上卡着一双一次性手套。
她正拿大勺往碗里舀汤,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手上的活停了。
眼神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苏平。
勺子“啪”的一声丢回锅里。
妇人抹了一把手,从摊位后面绕出来。
三步并两步冲到路中间。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个碗。
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羊肉汤。
汤还冒着白气,肉片浮在上面,洒了一层碎葱花。
“苏总!”
妇人的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周围吃饭的人全抬头看过来。
苏平停住了脚步。
妇人把那碗汤往苏平面前一递。
“苏总,尝一碗。”
“不要钱。”
“你别嫌弃,就是一碗汤,这是我的心意。”
苏平没有马上接,感觉有些尴尬,他一般不来这边的,都吃公司的食堂。
现在还有领导,这让苏平有些进退两难。
还有做戏的嫌疑。
看着苏平不接,妇人的眼眶红了。
“苏总,你不知道。”
“我是个寡妇,男人不在了,还有个上学的孩子,我以前在镇上摆摊,生意不好。”
“一天卖不出去二十碗。”
“房租交不起,差点就回老家种地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听说乌拉村这边人多,我就过来了。”
“一天能卖八九十碗。”
“比镇上翻了四倍。”
“我儿子的学费有着落了。”
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一拍。
“苏总,你给了我一条路走。”
“每天也忙的见不到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就这碗汤,你喝了,我心里舒坦。”
现场安静了两秒。
李建平站在三米外,视线落在那个眼眶发红的妇人脸上。
他在宣传口干了十几年。
见过的“群众自发表演”多了去了。
上级来视察,基层安排几个人站在路边喊口号,或者在现场“偶遇”领导说感谢话。
那种东西一看就假。
表情僵硬,台词生硬,时间卡得太精准。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是。
她的手在抖。
端着碗的那只手,骨节发白。
声音从哽咽到哭腔,中间有两次断裂,是情绪冲过了理智才发出来的声响。
演不出来。
一个卖羊肉汤的寡妇,没那个演技。
这是真的。
梁思涵站在队伍里,喉咙发紧。
她想起她爹跟她说的话。
“你为乌拉村做了什么?”
以前她没有什么可以反驳,因为没有成绩。
但现在,辅助了苏平一路。
她参与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手续、每一次协调。
都是辅助了乌拉村的成长,这些里面有些成果,最终都落到了这个女人的碗里,落到了那个孩子的书包里。
虽然说没有多大贡献。
但确实也建设了乌拉村。
梁思涵眼眶热了一瞬,她偏头看了看别处。
苏平站在原地。
碗就举在他面前。
白色的热气往上飘,带着羊肉和葱花的咸香。
周围安静得只剩远处工地上铁锹碰石头的叮当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
李志刚在看。
赵建国在看。
记者的摄像机在拍……。
苏平脑子里转了两圈。
这碗汤,他接不接?
接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和这些底层劳动者之间的情感连接。
意味着他在镜头面前展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
不是冷冰冰的老板。
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
是一个被人记挂、被人感谢的人。
这比任何宣传片都有说服力。
因为它不可复制。
你花一百万拍广告,拍不出这种画面。
一个寡妇端着一碗五块钱的羊汤,眼眶红着,手在抖。
这画面放到任何平台上,都是爆款。
但苏平不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接的。
他犹豫那两秒,不是在算传播价值。
是在想
他配不配接这碗汤。
系统驱动他种树。
钱驱动他扩大规模。
利益驱动他构建这个体系。
他从来不是什么圣人。
但这个女人不管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从一天卖二十碗变成了八十碗。
她只知道孩子的学费攒出来了。
她只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给了她一条路。
动机重要吗?
对她来说不重要。
结果才重要。
苏平深吸一口气。
那么现在对他来说,动机也不重要。
伸手接过那碗汤。
碗底稍微有些温热。
他没犹豫,仰头,一口闷了。
汤从喉咙灌下去,带着羊油的腥膻和盐分。
碗底还剩两片肉,苏平没剩。
全干了。
他把空碗递回去。
妇人接过碗,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两滴掉在围裙上。
苏平安慰道:“嫂子,好好干。”
“我们这里,汤好,人也好。”
“今天大领导下来了,我们未来会更好。”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掌声,李志刚带头鼓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