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站在队伍后排。
手里拿着装订好的数据册。
她的位置不显眼。
但视线范围很好。
能看清前面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李志刚在冠名区停留的时间。
李建平说出“省林科院”时苏平的反应。
老马在本子上记录的频率。
这些东西全部落在她眼里。
赵静在财务岗位上干了三年。
见过太多老板。
有些老板有钱，有些老板有人脉，有些老板有胆子。
但像苏平这样会说话的，真的少。
不是那种油腔滑调的会说话。
是每一句话都踩在关键点上的那种。
李建平抛出省林科院这个话头。
苏平没有立刻答应。
也没有过度感谢。
他先承认了自己的短板。
“平沙绿化在科研方面确实薄弱。”
这句话听起来是谦虚。
实际上是在给李建平铺台阶。
因为承认了短板，李建平的帮助才有价值。
然后苏平话锋一转。
“科研基地的预算我已经批了。”
这句话是在告诉李建平，自己不是空口白话。
是真的有钱。
有资源，有诚意，两句话，一进一退。
把李建平的面子和里子全给足了。
赵静看得清清楚楚。
李建平听完之后，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
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比之前大了一点。
这个级别的领导一般喜怒都不轻易在脸上，但苏平三言两语就行了。
这就是苏平的本事。
不卑躬屈膝，但做事，井井有条。
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然后让对方自己得出“我应该帮他”的结论。
赵静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这一套逻辑过了一遍。
然后想起苏平跟她说的那句话。
“赵静，你以后负责督查部。”
当时她还有些犹豫。
觉得自己资历浅，能力不够，怕得罪人。
现在她明白了。
苏平要的不是她的资历，也不是她的人脉。
是她的“外人”身份。
督查部的职责是什么？
监督，查账，找问题。
这些事情只能交给没有利益纠葛的人。
杨军不行，他背后是副县长杨庆文。
周建华不行，他背后是镇长王海。
孙明亮更不行，他背后是工商联主席老范。
只有她。
没有关系户背景。
没有盘根错节的人脉。
干干净净。
这种人做督查，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赵静把这层逻辑理清楚了。
心里的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苏平正在跟李志刚说着什么。
表情平静。
语气不卑不亢。
赵静突然觉得。
跟着这样的老板干活，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
梁思涵感觉自己当了几年公务员了，居然不会说话。
她刚才被苏平推到了李志刚面前。
三句话。
十五秒。
李志刚记住了她的名字。
是苏平轻飘飘一句“梁思涵，过来”。
就把她送到了那个位置上。
她是县政府派驻的监督专项资金联络员。
让她在市委面前露脸。
是一条路。
一条她自己怎么走都走不通的路。
她抬头看着前方。
李志刚正在和苏平说着什么。
李建平站在旁边，时不时点头。
赵建国满脸笑容。
三个县长的脸色很难看。
梁思涵把这些表情全部收进眼底。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进村路两侧的绿色走廊。
停车场的洒水痕迹。
商业街上那碗羊肉汤。
冠名区的木牌。
经济作物区的规划。
李建平抛出的省林科院。
每一个环节。
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没有废话。
没有冗余。
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这就是苏平的微操能力。
他不是在带领导参观。
他是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生态治理、民生改善、产业振兴的故事。
而且应变能力非常强。
他可以确定，苏平没有提前安排。
但这些突发故事讲出来，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从视觉冲击到情感共鸣。
从数据支撑到未来规划。
一环扣一环。
把李志刚的情绪拉到最高点。
给李建平送上挂牌这个礼包。
梁思涵突然明白了。
苏平今天的目的不是单纯地迎接视察。
他是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
为什么苏平能在一个月内把乌拉村从空壳村变成万人镇。
不是因为他有钱。
不是因为他会种树。
是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有能力，人和人的差距就在这里。
……
赵清禾看到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
“李书记，各位领导。”
“经济作物区已经看完了。”
“目前种树已经推进到十公里外。”
“如果要去种植前沿，需要坐沙地车。”
她顿了一下：“不过前面有个观测点，可以俯瞰已经种植的大部分区域。”
李志刚点头。
“那去看看。”
队伍沿着土路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三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个缓坡。
坡不高，也就七八米的样子。
但在沙漠边缘这种地形里，已经算是制高点了。
赵清禾停在坡底。
“各位领导，请往上走。”
李志刚迈步上坡。
脚下的沙土被踩得很实。
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硬度。
是有人专门来回走过很多遍，踩出来的。
李志刚走到坡顶。
停住了。
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
秘书长老马，李建平……赵建国，三个县长，记者，工作人员。
所有人站成一排。
然后。
安静了。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脑子里的。
绿色。
成片的绿色。
从坡下往远处延伸。
一棵一棵的树苗，密密麻麻地扎在黄沙里。
有些树苗只有膝盖高，有些已经长到了腰部，这是不同树种的层次感。
颜色深浅不一。
有墨绿，有浅绿，有灰绿。
但全是绿。
它们爬满了一道道沙梁，爬满了一片片坡面，爬到了视线的尽头。
李志刚站在坡顶。
没有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视线从脚下的绿色开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一百多万株树苗。
扎在黄沙里。
连成片，铺成面，爬满坡。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治沙现场。
他当过镇长，干过县长,现在是市委书记。
西北这个地方,生态治理是每年的重点工作。
他看过的治沙项目,十个手指数不过来。
可从来没有一次。
像今天这样。
站在坡顶往下看。
满眼都是绿，密密麻麻的绿，活生生的绿。
李志刚深吸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过来。
带着沙土的干燥,也带着植物的气息。
那种气息很淡。
但确实存在。
李志刚视线转动，看见远处还有一部分黑色小点。
那是种树工人。
有些工人刚刚种植坡上的植物。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每个人都只有火柴棍那么大。
可他们在动。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锹。
黄色的沙地就被绿色吞掉一点。
李志刚盯着那些小点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转过身。
“同志们。”
“一百多万株树，报上来是数字。”
“但种下去，活下来，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