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
太阳往西边滑了半截,热度从滚烫降到了闷热。
因为种树人有一千二,十万棵树每个人种84棵就够了,现在都是熟手,所以种完下班就早了不少。
种树的工人们收了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铁锹碰着铁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有人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有人把水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不剩。
乌拉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面,已经蹲了十来个人。
今天市里来了大领导的消息,在工地上传了一整天。
这么大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讨论。
“听说了没?市委书记亲自来的。”
一个穿着迷彩裤的中年男人蹲在树根下面,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远远看见了,好几辆车。”
“废话,车队从这儿过的时候我正蹲茅房,出来就看见一溜车屁股。”
旁边一个瘦老头吧嗒嘴,接了一句。
“市里的领导都来看了,咱们乌拉村是不是要起飞了?”
“肯定的啊。”
迷彩裤男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要不然这么大阵仗干啥?带着拍电视的都来了。”
几个人跟着点头。
气氛正热乎着呢。
角落里一个嗓门不大的声音插进来。
“你们太乐观了吧。”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刘三。
四十出头,之前在外面打工,见过点世面。
“这长枪短炮的……会不会是下来抢功劳的?”
树底下安静了两秒。
迷彩裤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你都敢说?”
刘三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担心自己的生计,这么好的活苏总说要干到冬天,我不想失去。”
他的声音小了半截。
“万一上面把苏总的摊子收了咋办?”
“咱们这一百块一天的活儿,还能不能保住?”
这话一出来,树底下没人接了。
不是不想接。
是这个问题他们也想过。
但不敢往深了想。
苏总来了之后,乌拉村活了。
有钱赚了,有饭吃了,有人气了,现在都有商铺了。
可万一有一天苏总被挤走了呢?
这个念头只要冒出来一丝。
所有人的心都会往下沉。
“别瞎操心,大不了去闹呗。”
瘦老头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苏总要是能被人挤走,他还能干到今天?”
“那倒是……”
几个人正说着。
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抬头一看。
苏平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苏建设。
步子不紧不慢。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跟谁通话。
树底下的人动作几乎同时完成站起来,收声,腰板挺直。
“苏总好。”
“苏总。”
“苏总辛苦了!”
“建设总管好!”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响起来。
刚才那些闲话,全缩回肚子里了。
苏平点了下头,收起手机,算是回应。
没停步。
他从树底下经过的时候,耳朵里那些零星的尾音还是飘进来了几个字。
“抢功劳”、“生计”、“挤走”。
苏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人们在担心。
担心他被人搞掉,担心饭碗没了。
这种担心正常。
他今天的视察搞得再漂亮,对于这些蹲在树底下的普通人来说,大领导的背书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们看不懂政治博弈。
他们只看得懂一件事明天还有没有活干。
所以有些担心。
虽然有系统这个保底,但他也在尽最大努力,保住所有人。
想到这里苏平不禁一笑。
从种树获得金钱,到现在他居然维护担心起这些人的生活。
他是越来越有弱点了。
苏建设跟着苏平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苏建设出声道。
“这帮人整天就知道蹲树底下嚼舌根。”
苏平没接话。
苏建设又说:“不过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废话。”
“市里来人这么大的事,搁谁身上都得多想想,你也要注意啊!”
苏平脚步没停。
“叔,你担心什么?”
苏建设跟在后面半步,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担心什么……我担心你小子把摊子铺太大,收不回来。”
“那帮领导今天高高兴兴来,笑眯眯走,转头把你忘了咋办?”
苏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你要相信我。”
苏建设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盯着苏平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月前。
也是这条土路。
黄沙漫天。
那天苏平刚从长途大巴上下来,带着编织袋,站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说要雇全村人种树,一人一天五十块,当场结算。
当时苏建设觉得这孩子脑子让沙子灌了。
苏平当时也是这副模样。
不急不躁、不解释、不争辩。
就那么站着。
然后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我不行就再没有人行了,你要相信我。”
后来呢?
后来乌拉村活了。
一千二百人有活干,有钱拿。
商业街从无到有,三轮车的喇叭声从早响到晚,村子有一万多人流动。
市委书记亲自下来看了,当面说了“支持”二字。
那天苏平的自信,和今天一模一样。
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后来都兑了现。
苏建设把嘴里那口话咽回去了。
又走了十来步。
风从沙梁那边刮过来,裤腿被吹得啪啪响。
苏建设终于开口大声道。
“我信你。”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就是莫名的对苏平有信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