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宇搓了搓手。
“苏总，我们今天主要是踏勘选址。”
“镇政府办公楼、派出所、卫生室、市场监管站，这几个是第一批。”
“面积不大，但位置要求高，交通便利，离主要居民聚集区不能太远。”
苏平听着这些关键词，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镇政府办公楼。
派出所。
卫生室。
市场监管站。
四个机构，四套班子，这弄出来直接对乌拉村是全方位的提高。
编制从哪来？从镇上借调，从县里抽。
李志刚昨天说得清楚，先把框架搭起来，再走正式区划调整流程。
只要勘探确定了之后，乌拉村不再是村了。
是镇。
乌拉镇。
苏平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从村到镇，行政级别跳了一格。
跳上去之后，很多事情就顺了。
电力扩容可以走镇级审批。
道路建设可以纳入镇级规划。
治安管理有了派出所接手。
市场秩序有了监管站盯着。
他的保安队可以退回企业安保的本职。
不用再替政府干活。
这是最好的结果。
企业干企业的事，政府干政府的事，边界清楚，责任明确。
苏平抬头看着马宇。
“马总工，你们需要什么配合？”
马宇展开一张手绘的区域草图，上面标了几个红圈。
“主要是地形和现有建筑的分布情况。”
“我们从卫星图上看了大概位置，但实际地貌跟图上有出入。”
“苏总能安排几个熟悉地形的人，带我们转转吗？”
苏平笑了笑。
“当然，全力配合。”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建设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苏建设沙哑的嗓门：“咋了？”
“叔，你过来一趟办公室。”
“有事？”
“来了说。”
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苏建设推门进来。
他进门就看见了三个穿灰蓝工装的人。
“这是？”
苏平介绍说道：“建设叔，这是县规划局测绘科的马总工。”
“他们今天要在村里做选址测绘。”
“你带着马总工在现场转转，看看哪里适合建造镇政府。”
苏建设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镇政府？”
苏平点点头：“乌拉村要变成乌拉镇了。”
苏建设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的脑子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乌拉村。
变成乌拉镇。
他在乌拉村活了大半辈子。
从记事起，这地方就是个村。
穷村，空村，鬼都不愿意待的村。
年轻人跑光了，老人等死，孩子长大了就往外走，没有一个回头的。
除了苏平。
现在这个地方要变成镇了。
镇。
有镇政府，有派出所，有卫生室，有编制，有干部，有预算。
苏建设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紧，词冒不出来。
苏平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终于要开始冒芽了。
马宇站在旁边，笑着：“苏师傅，恭喜恭喜。”
“在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上面的决策，要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建造镇。”
“过来一看这么多人，确实要建造镇府大楼。”
“他们都说平沙绿化的功劳。”
苏建设深吸一口气。
“我……”
他卡了一下。
看着苏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
“好。”
……
苏建设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他走在前面，马宇和两个测量员跟在后面，三脚架扛在肩上，仪器箱背带勒出一道印子。
路过商业街口的时候，几个小贩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苏建设倒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后面跟着的三个穿工装的人，还有那些金属杆子和黄色箱子。
“建设大总管！”
卖凉皮的老周端着盆子从摊位后面探出脑袋。
“你们这是干嘛呢？”
苏建设脚步没停，但嘴角往上撇了撇。
“镇政府选址。”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不宽的街上，足够传到六七个人耳朵里。
老周端盆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些不确定的再问了一遍：“啥？”
苏建设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两只手叉在腰上，胸膛挺得老高。
“镇政府选址。”这回声音大了一倍，“乌拉村要变成乌拉镇了。”
老周的盆子“哐当”一声怼在灶台上。
水花溅了一裤腿。
他没顾上。
整个人从摊位后面窜出来，站到路中间。
“你再说一遍？”
苏建设抬起下巴，不耐烦的又解释了一遍，要不是他今天心情好。
他早就开骂了，你她娘的耳朵聋吗？
“乌拉村要变乌拉镇了。”
路边几个蹲着吃馍的工人全站起来了。
馍还攥在手里，嘴里的东西没嚼完，含含糊糊地问。
“真的假的？”
“建设总管，你别逗我们。”
苏建设哼了一声。
他往后面一指，马宇和两个测量员正站在那儿等他。
三脚架，仪器箱，测绘图纸。
“你们看那是啥？”
“县规划局的人，天没亮就从城里赶过来了。”
“我骗你们有啥好处？”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转头看向旁边几个人。
那几个人的表情全变了。
一个穿红背心的妇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发颤。
“乌拉镇……那咱们是不是就算镇上的人了？”
苏建设乐了。
“你户口又不在这儿，啥镇上的人。”
妇女不甘心：“我摊子在这儿啊！”
“镇上的摊子，跟村里的摊子，那能一样吗？”
苏建设没接这茬，变成镇这里的户口都跟着值钱了。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马宇跟上来，压低声音笑了一下：“苏师傅，你们这儿的人挺实在。”
苏建设哼了一声：“可不，都是靠双手吃饭的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股劲儿正在美美的翻腾。
乌拉村在他的记忆里就没好过。
小时候沙子埋房子，十几岁跟着爹去挖井。
二三十岁出去打工，四十岁看着年轻人一个接一个走。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乌拉村会在某一天彻底从地图上消失，悄无声息的，连个响都不会有。
因为它全是沙子，贫瘠，养不住人，留不住人，没有未来。
但现在它要蜕变了。
苏建设走在前面，早上的太阳晒在他后脖颈上，暖洋洋的。
他的步子越迈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