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刚喝了一口茶，没出声。
脸上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看事的眼光早就越过了普通的得失。
乌拉村从苏平回来之后孕育了一颗果实。
那自然是镇长这个位置。
其他人都是让自己人去平沙绿化，接触这些。
他这个层次，直接安排到位。
完全执行自己的思想。
现在去乌拉镇，看似是平调，甚至是吃苦。
但在李志刚的棋盘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按照苏平的规划，这样种树，这样急速发展。
乌拉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人流在聚集，资金在疯狂涌入，基建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铺开。
一个村子能在一个月内变成镇。
要是这个镇能升格为县呢？
在他这个高度来看，这是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的。
这已经非常的高的几率了，高到足够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去赌上全部前程。
所以他才想陈启明过去担任镇长。
这可是乌拉镇目前最好的果实。
陈启明现在不去，等乌拉镇的架子彻底搭起来，各方势力都眼红的时候，阻力就太大了，再想去就晚了。
就算是他也需要不断博弈。
那是去摘桃子，会犯众怒。
现在乘着信息差去，叫开荒，叫艰苦奋斗，叫和地方企业共同成长。
以后履历上写出来，这是实打实的基层一把手拓荒政绩。
但他不能明示，这些话嚼碎了喂到嘴里，人就废了。
路得自己选。
李志刚把茶杯搁在红木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去不去吧？”
几个砸在客厅的空气里，砸得陈启明心头猛地一跳。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伯父。
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组织部待了四年，自认为对人事调动看得透彻。
乌拉村升格，确实是个新坑，但那是沙漠边缘，是个吃沙子的地方。
但他不傻，伯父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往火坑里推。
除非那不是火坑。
是金矿。
陈启明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抓紧。
“伯父，我去。”
李志刚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
“回去收拾东西，任命这两天就下。”
“去了你就知道为什么去了！”
……
天还没亮。
乌拉镇已经醒了。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村头响到村尾。
拖拉机、三轮车、摩托车、卡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动。
有了钱，有了“镇”的名分。
家家户户都在翻修房子，搭棚子，平整院子。
甚至那些原本打算把钱存进银行的老头老太太，也把钱取了出来，开始雇人拉砖。
在这个西北荒漠的边缘。
人们对房子的执念超越了一切。
房子就是根，就是安全感。
苏平推开院门，一股灰土味扑面而来。
他顺着土路往办公室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嘴里已经咬到了沙子。
空气里全是被车轮碾起来的浮尘。
乌拉镇今天变成了个大工地。
大车小车交织在一起，互相鸣笛，秩序混乱。
苏平走到办公室，推开门。
他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对讲机。
“赵虎，来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
赵虎灰头土脸地推门进来。
“苏总。”
苏平指了指窗外。
“这土再这么扬下去，中午没人能出门。”
“你去安排三辆洒水车。”
“从进村的主路，到商业街，再到各条巷子。”
“不间断地洒水，把土压住。”
赵虎用手背蹭了一把脸。
“明白！”
苏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其实预料到了乌拉镇升格后会爆发基建狂潮。
但没料到爆发得这么快，这么猛。
村里人压抑了几十年的发展需求，在拿到钱，得到村子要变成镇子的那一刻，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甚至直接将外面打工的子女都叫回来了。
每一户人家都在买砖买水泥。
这条本来就没铺柏油的土路，根本承载不了这么高强度的重载车流。
现在只是扬尘。
等到了中午，怕不是出去要吃土了。
基建是好事，但必须在秩序下进行。
现在镇政府的架子还没搭起来。
马宇他们只是来测绘，镇长缺位，行政缺失。
这个真空期，谁来管？
只能他来管。
他不仅要管平沙绿化的种树，还要管整个乌拉镇的交通、治安、卫生……。
这就是他之前为什么要促成行政升格的原因。
再不升格，他就成暗地里的镇长了。
企业包揽社会事务，成本太高，牵扯精力太大。
但这几天，他必须顶上。
他不顶，这里就会乱成一锅粥。
“今天安保队先顶上去，工资翻倍。”
“在路口、商业街设立检查点。”
“所有拉建材的车，排队进，单向行驶，不准逆行和插队。”
赵虎点头记下，工资翻倍，真爽。
“苏总，那些外来的车要是不听呢？”
“不听？”
苏平靠在椅背上。
“谁不听，就把他的车拦下，让他原路退回去。”
“不退的，记下车牌号，告诉买建材的那户人家，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解决不了，以后平沙绿化的工程，他家一个人也别想参与。”
在乌拉镇。
现在的规矩，就是他苏平定下的规矩。
谁挡了种树的路，发展的路，谁就是平沙绿化的敌人。
赵虎咧嘴笑了。
“明白。”
“有了您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虎推门出去。
苏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漫天的灰尘中，能看到不远处有一排大红色的卡车正在往这边开。
轰鸣声震得玻璃都在发颤。
大建设的时代，用最粗暴的方式撞开了乌拉镇的大门。
而在这个镇子上，所有的机器都得按他的节拍转动。
同一时间。
苏家老宅的院门外。
一辆满载红砖的小卡车停了下来。
后面跟着两辆拖拉机，拉着成袋的水泥和河沙。
王学成从副驾驶跳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
手里攥着一卷图纸。
昨晚拿到苏平给的草图后，他连夜开了个会。
从其他抽调了最精锐的二十个工人。
大老板家里的活。
不仅要干得快，还要干得漂亮。
干好了，后面办公楼和科研楼的一千多万大单才能坐稳，甚至有其他好处。
苏大强推开院门，嘴里叼着没点火的旱烟锅子。
看见门口停着的车，和码放整齐的工具。
愣住了。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这是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