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苏平已经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干净了。
只留了一杯茶。
高明远问了个好,就把牛皮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拉链拉开,抽出一沓打印纸。
“苏总,这是我们整理的沙漠施工车辆和设备资料。”
“三大类,十七个型号,全是一线品牌。”
小陈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翻到第一页PPT。
苏平没看电脑屏幕。
他把那沓纸拿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沙漠越野运输车。
六轮驱动,最大爬坡角度三十五度,载重八吨。
大型洒水车。
沙地专用宽胎,水箱容量十八吨,喷洒半径十五米。
苏平翻得不快,每一页停三到五秒。
高明远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急着开口。
他在等苏平主动问。
苏平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草方格编织机。
履带式底盘,自动送草、压草、切割一体化。
每小时可完成六百平方米草方格铺设。
苏平盯着这页纸上的参数。
六百平方米每小时。
他的两千个草方格工,一个人一天能扎多少?
按照行业标准,熟练工一天八小时,大概能扎三百到四百平方米。
一台机器一小时顶两个人一天。
八小时工作量,一台机器等于十六个人。
十台机器等于一百六十个人。
苏平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兴奋的表情。
因为账不能这么算。
草方格编织机适用于什么地形?
平坦沙地。
乌拉镇种植区周边,有多少是平坦沙地?
大概百分之四十。
剩下百分之六十是什么?
流动沙丘。
高低起伏,坡度超过二十度,松软得站都站不稳。
机器上去,履带打滑,翻车都有可能。
这百分之六十的面积,只能靠人。
所以目前机器再好,也是不能替代人的。
是在平坦区域把效率拉满,让人力集中到机器去不了的地方。
人机配合。
各干各的。
苏平又往下翻了几页。
价格。
草方格编织机,单台报价六十八万。
沙漠越野运输车,单台四十五万。
大型洒水车,单台五十二万。
苏平的指尖在价格那一栏停了半秒。
贵不贵?
不便宜。
但要看和什么比。
一台编织机一天顶十六个工人。
十六个工人一天的工资是多少?
两百乘以十六,三千二。
一个月下来,一台机器省下的人工成本是九万六。
七个月回本。
七个月之后,每多用一天就是纯省。
而且机器不会腰疼,不会中暑,不会闹情绪。
不会有工伤赔偿的风险。
苏平算完这笔账,脑子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但他没有当场拍板,不是差钱的问题。
按照种植速度,马上就要日收两百万。
加上马上到账的一千万专项资金。
他的资金池会直接松开一大截。
买机器毫无压力。
但问题不在钱。
在于这些机器到底能不能在乌拉镇的沙地上跑起来。
参数是参数,实际是实际。
厂家的测试场地和乌拉镇的沙漠条件不一定一样。
沙子的含水率不同,颗粒大小不同,风蚀程度不同。
万一买回来十台,有三台水土不服趴窝了。
那就是钱打了水漂,他不可能脑袋一热就拍板的。
苏平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正中间。
抬头看高明远。
“资料很齐全,你们下了功夫。”
高明远嘴角微微上扬。
“苏总满意就好,这些都是我反复筛选过的。”
苏平靠回椅背:“高总,机械确实好,参数也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能不能跑,得看地。”
高明远的表情没变,但耳朵竖了起来。
苏平接着往下说。
“这样,你和厂家商量一下,先弄几台过来试用。”
“放在我们种植区实地跑个三五天。”
“效果好,我批量采购,价格你去谈,谈下来多少是你的本事。”
“效果不行,拉走,一分钱不花。”
高明远的脑子转了两圈。
试用。
这个要求合理吗?
太合理了。
换他是苏平,他也会这么提。
几十万一台的设备,不亲眼看着跑一圈,谁信你的参数表?
而且苏平给的条件很好。
效果好就批量采购。
批量。
按照平沙绿化的体量,批量是什么概念?
十台起步。
近乎千万的订单。
这笔生意做成了,他高明远今年的利润直接翻两番。
“苏总高瞻远瞩。”
高明远站直了身板。
“机械这种东西确实得实地看,纸上的数据都是虚的。”
“我回去就联系厂家,安排试用机器过来。”
“三五天后,机器到位。”
至于厂家答不答应试用,不在高明远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和有些厂家是合作伙伴。
不答应试用,他直接先买下给苏平用。
苏平点头。
“可以。”
高明远把文件袋重新拉上拉链,夹在腋下。
“那苏总,我就不打扰了。”
苏平点点头。
高明远把车停在商业街入口,带着小陈,沿着主路往里逛。
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是个雏形。
几个铁皮棚子,几辆三轮车,卖羊汤的,卖馒头的,稀稀拉拉。
现在呢?
高明远站在街口,愣了五秒。
两排砖混门面房已经起了一半。
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工人在上面抹灰贴砖。
街面上的摊位比上次多了三倍不止。
卖五金的,卖劳保用品的,卖手机壳贴膜的,甚至有一个摊子在卖炸鸡排。
炸鸡排。
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刚升格的镇子上。
有人觉得炸鸡排能卖得动。
高明远盯着那个炸鸡排摊子看了两秒。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围着围裙,手脚利索地往油锅里下鸡排。
旁边排着四五个人。
有穿工装的,有穿反光背心的,有推着小推车路过停下来的。
生意还不错。
高明远收回视线,往前走。
小陈跟在后面,脖子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
“高总,这地方变化也太大了,这才多长时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