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站在办公室旁边。
她刚才全程旁听了苏平和梁思涵的对话。
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平说的那句“你还需要好好学习,才能为人民服务”。
表面上是在调侃。
实际上是在教她。
教她怎么看待接待这件事。
教她怎么根据资源级别匹配对应的规格。
教她怎么在政商之间保持合适的距离。
苏平在用一种很轻松的方式,帮梁思涵化解当副镇长之后的不适感。
你紧张?
你拿捏不准分寸?
没关系,我帮你把底线划清楚。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想太多。
这就是苏平对梁思涵的照顾方式。
不是嘘寒问暖,不是小恩小惠。
是直接把你扶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拍拍你的肩膀说,去吧。
赵静暗暗感慨。
苏平对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真的是好到骨子里了。
既点出了梁思涵的弱点,小格局思维。
又没有伤她的面子,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更重要的是,给了她一个新的认知框架。
一箭三雕。
赵静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青梅竹马呢?
梁思涵命真好。
“苏总,还有一件事,草方格的人已经来了五百人。”
苏平翻了一页文件。
五百。
草方格的招工通知放出去一天多。
八百个名额。
按照这个速度,今天一天人都来齐了。
赵静补充了一句。
“县医院的体检车早就开过来了,现在已经在停车场架好了设备。”
苏平点点头。
“效率可以的。”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
“去停车场看看。”
赵静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办公室后面的路往停车场方向走。
还没到地方,声音先灌进了耳朵。
嘈杂,密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说话产生的那种低频嗡嗡声。
苏平拐过最后一排房。
停车场的画面铺开了。
黑压压一片人头,五百多号人挤在停车场里。
有蹲在地上抽旱烟的。
有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嘀咕的。
角落里停着两辆白色的体检车,县医院的标志贴在车身上。
车门口排着两条长队,弯弯曲曲延伸到停车场中央。
赵虎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他站在体检车前面的一辆皮卡车斗上。
手里举着喇叭。
“自带报告的站左边!没带的排右边!别挤!”
“谁他妈再插队我揪出去!”
有人听,但队伍还是乱的。
五百多人,各个村镇赶过来的,谁也不认识谁。
都想早点检完,早点拿到名额。
苏平走到停车场边缘的时候。
赵虎先看见了他。
赵虎的喇叭停了一拍。
大步走过去。
“苏总。”
赵虎这一声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脑袋转过来。
说实话都听说苏平,但见过的太少。
“苏总来了?”
“哪呢?”
“那边那边,穿黑色冲锋衣那个!”
消息在人群里扩散得很快。
三秒钟之内。
原本嘈杂的停车场安静了下来。
是完全没声,直接安静。
所有人都往苏平的方向看。
然后。
“苏总好!”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整齐,不统一。
有的粗嗓门有的细嗓音,有的在嚼着馍含糊不清。
但汇在一起,分量极重。
苏平站在停车场入口。
就那么站了两秒。
五百多人的视线砸在身上,这种感觉他已经不陌生了。
但今天有些不同。
这五百多人不是已经拿到饭碗的种树工。
是来争饭碗的。
他们的身份是“求职者”。
苏平扫了一圈停车场。
这些人的穿着,状态,年龄。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壮汉,还有脸上皱纹里嵌着沙土的中年人。
有几个看着不超过二十岁,嘴唇干裂,鞋子上全是黄泥。
这帮人天不亮就到了。
为了什么?
六千块一个月。
日结,在家门口。
这些人身上携带着的不仅是劳动力,还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
信任。
五百多份信任,沉甸甸地堆在这个停车场里。
他们没有签合同,没有见过苏平本人。
只是听别人说平沙绿化不欠薪,日结现金。
就过来了,赌的就是“苏平”两个字的信誉。
苏平抽出右手。
朝人群抬了一下。
“大家辛苦了。”
停车场里又安静了半拍。
然后声浪更大了。
“苏总辛苦!”
“苏总我们不辛苦!”
“苏总给口饭吃就行!”
苏平其实不喜欢这样,但有时候面子工作是要做的。
尤其是公司新员工要认识他这个老总。
……
考斯特从县道拐进施工路段的时候,车身剧烈颠簸了几下。
司机赶紧减速。
“陈镇长,路况不太好,前面正在修。”
陈启明没说话。
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路基已经平整了大半段,两侧堆着碎石和沙土,压路机停在五百米开外,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路肩上打桩。
修路。
连夜修的。
这种施工力度,放在县城的项目里都算快的。
一个刚升格的镇子,路还没修完,工作地方都没修建,班子就确定了。
这意味着绝对的重视。
坐在他后面的几个新任干部也在往窗外看。
没人说话。
车内的气氛有点微妙。
这帮人里面,有两个是从县里抽调过来的,一个管城建,一个管民政。
还有三个是市里派下来的,负责财政、综治和党建。
车里几位的心态明显不一样。
期待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摸不准底的感觉。
车子很快到了村口。
“停车。”
陈启明突然开口,别进停车场了。
司机一脚刹车,考斯特在路边停稳。
后排几个人往前探了探脑袋。
陈启明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地面。
他站在车门旁边,往左前方看过去。
停车场。
那个巨大的停车场里,黑压压全是人。
五百多号人挤在一起,排着弯弯曲曲的队伍。
两辆白色体检车停在场地中央,车门口的队伍延伸出去几十米。
喇叭声,喊话声,交谈声,汇成一片。
陈启明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
然后他看到了核心画面。
“这!”
“西北树王,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