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头到尾没冷过。
陈启明问了十几个问题。
从草方格工种的日均铺设面积，到苗圃基地的投产时间线，到管材厂的选址规划。
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
苏平注意到，陈启明问问题的方式和赵建国、李志刚完全不同。
赵建国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干”。
李志刚问的是“你干出了什么成绩”。
陈启明问的是“我能在哪个环节插进来配合”。
三种问法，三种定位。
赵建国是资源提供者。
李志刚是成果收割者。
陈启明是执行搭档。
苏平把这个定位在脑子里嚼了两遍。
执行搭档。
这四个字意味着陈启明不打算当甩手掌柜。
他要参与进来。
参与是好事。
前提是，参与的边界得划清楚。
哪些事情镇政府管，哪些事情平沙绿化自己定。
这条线一旦模糊，后面扯皮的事情就来了。
但今天不是谈边界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谈合作。
第二次见面，谈分工。
第三次见面，才是谈规矩。
苏平把节奏捏在手里。
“陈镇长，你们的办公场地我这边可以临时腾两间出来。”
“等镇政府大楼建好再搬过去。”
陈启明没推辞。
“那就先借用苏总的地方，添麻烦了。”
周科长在旁边插了一句：“办公经费这块，市里已经批了第一笔，应该三天内到账。”
管城建的老刘紧跟着接话：“镇政府大楼的建设我们会继续加快进度的。”
管综治的小李也凑了一嘴：“治安巡逻的事我已经跟县公安局沟通过了，将之前设立的岗亭警察变成常驻。”
苏平坐在那里，一句一句地听。
这帮人的状态和一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小时前，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写着的是“来看看情况”。
现在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脸上写着的是“干活”。
苏平在心里默默给这场见面打了个分。
满分。
走廊上，陈启明忽然回头。
“梁副镇长，我有个事想确认一下。”
梁思涵停住。
“苏平同志平时的工作节奏是什么样的？”
梁思涵想了想。
“早上六点到工地，大概率晚上八点还在办公室。”
“基本没有休息日。”
陈启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梁思涵愣了两秒。
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问，但她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陈启明在对标。
他要知道苏平的工作强度，然后决定自己的工作强度。
这个新镇长，不是来混日子的。
……
下午四点。
考斯特停在停车场边上。
司机发动了引擎。
陈启明的班子在车边和苏平握手告别。
周科长、老刘、小李、小孙、老赵，一个个上了车。
陈启明最后一个上车。
他在车门口站了两秒，回头扫了一圈乌拉镇的全景。
施工路段上扬起的黄尘，商业街传来的叮叮当当，远处种植区那一片铺开的绿。
陈启明上了车。
考斯特缓缓启动，沿着施工路段往县道方向驶去。
苏建设站在苏平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乌拉镇有希望啊！”
苏建设又补了一句：“看起来这个陈镇长是个明白人。”
苏平转过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看他怎么做吧。”
苏平刚转身走了三步。
赵虎从停车场那头小跑过来。
“苏总！”
苏平停下。
赵虎凑到跟前，压低了嗓门。
“苏总，我说句不该说的。”
苏平看了他一眼：“说。”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
“按照咱们平沙绿化现在的体量，您对这帮新来的也太客气了。”
“县委来了您亲自接待，我理解。”
“市委来了您全程陪同，我也理解。”
“但这几个……就是个镇政府的班子。”
“他们来了，您还专门从停车场赶回来，还亲自陪坐了一个多小时。”
赵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质疑。
是心疼。
他这个保安队长，平时站在苏平身后。
谁来了，什么级别，后面站着谁，他门儿清。
今天来的这个镇政府班子，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分量算轻的。
苏平听完赵虎这番话，脚步没动。
脑子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赵虎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从级别上看，镇政府确实是苏平打交道的各级单位里最低的一层。
但谁在给平沙绿化办日常的具体事务？
用地审批，最终签字的是县里。
政策支持，拍板的是市里。
专项资金，下拨的更高。
这些大事，大门，苏平全打通了。
可这些东西落到乌拉镇，落到地面上，每天过手的是谁？
是镇政府。
消防检查，谁来？
镇里的综治办。
商业街摊位管理，谁管？
镇里的市场监管。
工人之间打架了，第一个出面调解的是谁？
镇里的民政。
新建筑要开工，施工许可、环评档案归档，哪一项不需要镇里盖章？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小。
小到苏平根本不可能为了一张表没盖章，去打电话给赵建国。
更不可能打给李志刚。
人家管你一个章盖不盖？
但就是这些小事叠加在一起，能把一家企业慢慢拖垮。
建筑许可拖三天，消防复查拖五天。
任何一个小环节卡壳，后面一整串的事情。
苏平消弭的就是这种沟通成本。
苏平转过身看着赵虎。
“有时候，故意拖延，故意消极办事，对于平沙绿化也是很大的沟通成本。”
“我们在乌拉镇长期做事。”
“长期做事就得跟基层的每个部门、每个人处好关系。”
“今天卡你一下，明天绊你一脚，每一脚都不重，但天天绊，你还跑不跑了？”
赵虎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挠了半天后脑勺，嘴动了几下，还是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苏建设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上前一步，扯住赵虎的袖子往边上一拉。
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虎子，你就记住一句话。”
“啥话？”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苏总不怕阎王。”
赵虎的脑瓜子转了两圈。
阎王。
就是上面的大领导。
小鬼。
“哦哦！”
赵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苏建设松开手：“可算是开窍了。”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脸上挂着茅塞顿开的傻乐。
“苏总，我懂了，以后对镇政府的人客气点。”
苏平没有接这个话，但已经感觉到平沙绿化的人有些狂了。
赵虎有这种想法，说明平沙绿化内部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公司发展太快了。
从没人搭理的小公司，到省台报道、市委站台、全县瞩目。
不到一个多月。
这种速度会让内部的人滋生出一种幻觉。
觉得平沙绿化已经硬了。
觉得苏总能通天了。
苏平看了看天边渐暗的颜色。
看来平沙绿化队伍的思想，得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