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人的队伍踩上流动沙丘的时候,脚底下的感觉变了。
之前在平地上种树,地面虽然也是沙,但好歹压实过,踩下去不怎么陷。
流动沙丘不一样。
一脚下去,沙子没到脚踝。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沙粒打在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拿砂纸在你脸上蹭。
前排几个年轻工人下意识地拿胳膊挡了一下脸。
苏平走在队伍中前段。
脚下的沙地松软得离谱,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三成的力气。
沙丘的坡度不陡,但面积大。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起起伏伏,没有一棵植物。
连枯草根都没有。
纯粹的沙。
苏平站在沙丘的位置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皱眉的,有咧嘴的,有抿着嘴不说话的。
但没有人退。
苏平蹲下身。
旁边的苏建设递过来一捆草。
苏平抽出一把,大概二十来根。
苏平把那把草对折,根部朝下,插进沙里。
铁锹跟上,沿着草的两侧往下压。
沙子松,锹头一按就陷下去半尺。
草茎被压入沙面以下,只留上半截露在外面,形成一道十来公分高的小墙。
苏平没停。
他从草捆里又抽出一把,在第一道草墙的垂直方向上,隔了一米,再插一道。
两道草墙交叉,构成一个正方形的框架。
一个一米乘一米的草方格,成了。
苏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
周围的八百人盯着地上那个方方正正的草格子,没人出声。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
两把草,一把铁锹,往沙里一插一压。
现在苏平作为平沙绿化的老大扎下了第一个草方格。
众人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是一种以身作则,也代表着一种别样的治沙决心。
一百米外。
赵清禾举着自拍杆,镜头拉到最大,死死怼着苏平的方向。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千六往上蹿,三千,三千五,四千。
这是直播间人数最多的一次。
弹幕炸了。
“卧槽,苏总亲自下场了?”
“苏总几个太阳的人了,还在这儿扎草方格?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不是作秀吧?一个拥有几个亿的大老板下场扎草方格?”
“作秀?作秀你种一百多万棵,省台都播出了,你作一个秀试试。”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老板,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赵清禾盯着屏幕上翻飞的弹幕,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自己的声音发飘。
缓了两秒,她才开口。
“家人们。”
赵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直播里那种清亮的风格完全不同。
“苏总是平沙绿化的创始人。”
“公司两千多号员工,但他现在蹲在沙丘上,跟最普通的工人一样,往沙子里插草。”
“以身作则不愧是我们平沙绿化的领袖。”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地刷起来。
“苏总是纯粹的治沙战士。”
“苏总牛逼!”
“不管他种树的初衷是什么,到这一步,只剩下佩服。”
“有些人坐办公室喊口号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看看人家。”
“种这么多树,长大了还是平沙绿化的吗?”
“……”
赵清禾心里翻腾得厉害。
她跟着平沙绿化这么多天,拍过苏平开会,拍过苏平发工钱,拍过苏平和县委市委的领导握手。
那些画面都有冲击力。
但都不如今天。
一个人的含金量,不是靠他说了什么,也不是靠别人怎么评价他。
是靠他在没人要求的情况下,他在做什么。
赵清禾把镜头稳住,不再说话。
他知道苏平还要说些什么。
平沙绿化从接待了上级领导之后,她就渐渐明白了,直播宣传是最重要的。
苏总是需要占据住舆论阵地的。
看似一个直播其实很重要。
苏平站在那个刚扎好的草方格旁边,旁边的赵虎递上喇叭。
“平沙绿化以种树为己任。”
“我希望平沙绿化的每一个员工,在工作中能像沙漠里的树一样。”
“扎得深。”
“站得稳。”
“风来了不跑,沙埋了再长。”
“我们种树,是给后面的人挡风,我们扎草方格,是给树苗挡沙。”
“树保护人,人保护树。”
“这个循环转起来,就可以将乌拉沙漠种完。”
掌声从四面八方拍过来。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鼓掌。
八百人一同鼓掌。
八百双眼睛盯着苏平脚边那个草方格。
一米见方,草茎插得笔直,两道交叉线在沙面上划出整整齐齐的格子。
说实话,扎格子技术含量不高。
但扎这个格子的人,是平沙绿化的老板,身份不一样。
一个手底下管着两千人的老板,一个省台报道过的老板,一个让市委书记都客客气气的老板。
蹲在沙丘上,裤腿灌满了沙子,跟他们一样,种树。
这怎么能不令人感动呢?
苏平感受到了周围的情绪变化,把喇叭举起来。
“种树,开工。”
四个字在沙丘上炸开了。
周围的工人也都跟着喊起来。
“种树咯!”
“种树!!!”
声音从八百人的队伍里喊出来,穿过三百米的空地,撞上一千二百人的种树方阵。
那边也喊起来了。
“种树!!!”
两千个嗓子同时在吼。
在这沙梁上,这些声音被风卷着往沙漠深处送。
传出去很远很远。
苏建设站在苏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眼圈红了一圈,使劲眨了两下。
他想起苏平刚回来那天。
背着两个编织袋,从长途大巴上跳下来。
他骂这个碎娃书白读了。
骂这地方种不活树。
骂他大前年栽的红柳都剩了干棍子。
现在呢?
省台报了,市委认了,村都升格了。
这里好起来了。
苏建设抹了一把眼睛。
"我眼里进沙子了。"
旁边的赵虎瞅了他一眼,没拆穿。
苏平余光扫过赵清禾的方向。
镜头对着他。
他没有刻意面向镜头,也没有刻意躲开。
这个分寸是苏平从第一天做直播就定下来的规矩。
老板不能天天出镜,那样掉价,但老板必须在关键节点上出现。
什么是关键节点?
第一棵树种下的时候,第一口井出水的时候。
全村第一次发工钱的时候,草方格正式开工的时候。
这些节点有一个共同特征,每一个都是平沙绿化的里程碑事件。
里程碑事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众记忆的锚点。
他要的就是舆论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