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禾想了想。
“发吧,苏总看到数据心情好,说不定给咱奖励呢!”
张琳咔咔截了三张图,在线人数峰值、打赏总额、新增关注数,发到了平沙绿化的内部工作群里。
配了一行字:今日直播数据汇报,峰值在线2137人,打赏总额41600元,新增关注326人。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赵静第一个回复:厉害了清禾。
陈锋跟了一条:宣传口给力。
杨小曼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平的消息最后出现,就一句话。
“给直播团队加鸡腿。”
赵清禾盯着屏幕上这六个字,嘴角往两边咧开了。
加鸡腿。
苏平的表扬方式从来都是简单粗暴。
不搞什么“辛苦了”、“再接再厉”的客套话。
加鸡腿就是认可。
就是奖励。
张琳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禾姐,苏总好像很少在群里夸人。”
赵清禾把手机揣回兜里:“所以不仅要低头干活,还要抬头看路!”
……
苏平放下手机。
群里那几张截图他看了两遍。
峰值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单场打赏四万一,新增关注三百二十六。
这组数据放在整个短视频平台上不算什么。
头部主播一场直播百万打赏都是常态。
但放在平沙绿化的框架里,这组数字的含金量完全不同。
两千多个在线观众里面,有多少是凑热闹的路人?
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十二个刷嘉年华的老板。
十二个嘉年华,十二棵冠名树。
十二个人的名字将刻在木牌上,挂在沙漠里的树枝上。
这十二个人从今天开始,就和平沙绿化绑在一起了。
他们会在朋友圈晒,在饭局上聊,在社交场合提。
“我在西北沙漠里种了一棵树。”
这句话说出去值多少钱?
对他们来说,三千块买一个话题,太划算了。
对苏平来说,这十二个人就是十二面小旗子。
插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圈子里,替平沙绿化做免费宣传。
赵清禾上手,他教育了以后,直播间的路子走对了。
不搞秀场,不卖惨,不喊麦,就蹲在树跟前念名字、浇水、拍照。
越朴素越真实,主打一个情绪价值。
傍晚。
苏建设推开办公室的门:“平娃子,好消息。”
“再过五天,三号种植区的推进线就能到玉泉湖那片了。”
苏平手里的笔停了。
玉泉湖。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涩。
苏建设没注意到苏平的反应,搓着手掌继续往下讲。
“平娃子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啊,那湖可大了。”
“水清得能看到底,里头有鱼,周围有芦苇,夏天我和你大在那儿摸过泥鳅。”
“你太爷爷还在那放过羊,一群羊喝完水卧在湖边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苏建设说到这里,两只手比划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少年人才有的神采。
“那会儿咱们这片地方还不叫乌拉沙漠。”
“叫乌拉滩。”
“滩上有草,有水,有人烟。”
苏平记得玉泉湖。
准确地说,他记得一个干透了的大坑。
他小时候,苏大强牵着他的手,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说带他去看湖。
到了地方,脚下踩的全是龟裂的泥壳子。
还有白花花的碱渍从裂缝里往外翻。
四周连一根草茎都没有。
苏大强站在坑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湖没了。”
三个字。
苏平那时候太小,听不懂父亲那句话里藏了多少东西。
现在懂了。
一个男人带着儿子,走两小时路,去看一个从他父亲嘴里描述过无数遍的湖。
到了之后发现湖干了,草没了,鱼死了……。
湖没了。
不是湖没了,是父亲心里的那个希望没了。
所以他回来,父亲才那样激烈的反对,不惜将他赶出家门让他冷静。
苏平在椅子里坐了几秒没动。
玉泉湖的位置他在地图上标过,现在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流动沙丘。
沙子底下埋着的,是一代人的记忆。
五天之后,种植区的推进线会碾过那片沙丘。
就是不知道生态回复之后,会不会出现新的湖泊。
苏建设搓着手掌,越说越兴奋。
“平娃子,到时候我去那儿种第一棵树。”
“我种在你太爷爷放羊的那个坡上。”
“让老爷子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苏平没应声。
玉泉湖。
干涸了二十多年的湖。
湖水蒸发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盐碱。
大量的盐碱。
苏平在大学读林学的时候,沙化土壤修复也是他的课题之一。
干涸湖泊周边的土壤,pH值通常在8.0以上,极端的能到10。
梭梭的耐上限虽然高,但高碱环境复杂,种下去也很难活。
他之所以敢大面积推进种植,是因为系统给了百分之九十的存活率。
百分之九十。
这个数字撑起了他所有的资金计算和扩张节奏。
每棵树活一天产一块钱。
树死了,钱就断了。
哪里地很多,要是几十万棵树如果死在盐碱地里,复利下将是巨额产出。
这笔账太大了。
盐碱地种树不是不行,但需要前置处理。
不处理就往里栽苗子,跟把钱扔火里烧没区别。
苏建设还在那儿比划着太爷爷放羊的事,越说越来劲。
“……那时候坡上全是骆驼刺,羊吃得膘肥体壮……”
“叔。”
苏平开口打断了他。
苏建设的手停在半空中。
“往玉泉湖方向的推进的种植队,再种一天后,去别的地方种。”
苏建设的表情凝住了。
“啥?去别的地方种?”
苏平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笔画着种植区的推进线。
再往前五天的工作量,就会扎进湖底盆地的核心区。
“叔,你还记得玉泉湖边上的地是什么颜色?”
苏建设愣了一下。
“白花花的呗,跟撒了石灰一样。”
“那就是碱。”
苏平在地图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这一片,从湖心往外扩散三公里,土壤盐碱化程度极高。”
苏建设的眉头皱起来了。
“盐碱地咋了?咱种的梭梭不是耐碱的吗?”
苏平摇头:“耐碱不等于百毒不侵。”
“玉泉湖那一片,我没做过检测,但根据湖泊干涸年限和蒸发条件估算,保守在9.0以上。”
“必须检测环境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