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梁思涵敲门走进了苏平的新办公室。
她手里拿着一份日程安排，直接放到了苏平桌上。
“李建平常委那边回话了。”
“时间定在五天后，周三上午十点。”
“他会亲自带队下来，省林科院的孙院长也会跟着一起来。”
苏平拿起日程表看了一眼。
“知道了。”
他的反应很平静，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梁思涵看着他，心里有点佩服。
请一尊市委常委下来给一个民营企业站台，换做任何一个老板，估计都得激动个好几天。
苏平越来越稳了。
“接待方案需要我们镇上出吗？”
梁思涵问道。
“不用。”
苏平把日程表放下。
“这次挂牌，主要是突出科研合作。”
“场面上的东西越少越好，专业的东西越多越好。”
“你让陈启明那边准备一份乌拉镇生态环境改善的数据报告，到时候给李常委看看就行。”
梁思涵点点头，把要点记了下来。
之前全是沙漠，现在种植了快六百万棵树确实改善了环境。
上面的领导下来就是想看生态上的改变。
还是苏平会体会领导的想法，要是能体会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那我先去跟陈镇长通个气。”
梁思涵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这张网以平沙绿化为中心，一层一层往外铺。
最里层，是苏建设、赵虎这些跟着他从无到有干起来的元老。
他们是基本盘，是执行力的保证。
往外一层，是陈启明和梁思涵代表的乌拉镇政府。
现在整个镇子的经济都和他的公司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往外，是赵建国代表的平沙县。
赵建国需要平沙绿化这份耀眼的政绩，来为他自己的仕途铺路。
现在，这张网马上要铺到最外层，李建平代表的省一级力量。
省林科院的牌子一旦挂上，平沙绿化就等于穿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这张网织得越密，他就越安全。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有这张网在下面兜着。
苏平在内部群发送了消息。
“公司高层陪我看一下种树情况。”
苏平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平沙绿化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聚集到了新办公楼的门口。
苏建设、赵静、孟宇、杨军……十几个高管站成一排，个个西装革履，精神抖擞。
他们以为苏平是要带他们去看看新规划的种植区，或者是去苗圃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苏总，车都备好了，咱们去哪儿？”杨军手里拿着个平板，随时准备记录。
苏平扫了他们一圈。
新办公楼，新办公室，新设备。
每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层皮，从当初在板房里挤着办公的草台班子，变成了正规军。
这是好事。
但苏平心里清楚，平沙绿化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这些光鲜亮丽的办公室。
靠的是两千多号工人在沙漠里一锹一铲挖出来的。
根不能忘。
“今天带着你们大检查一下，看看你们工作做的怎么样。”
苏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先去员工宿舍看看。”
员工宿舍？
十几个高管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高管了为什么还去检查宿舍。
这种小事，让后勤部的主管去转一圈不就行了，怎么还把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叫上了。
众人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苏建设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咧嘴一笑。
“对，是该去看看。”
“工人住得舒不舒服，直接关系到第二天种树的力气。”
只有他知道苏平多么重视种树的人。
苏平没再多解释，迈步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平沙绿化的宿舍区也新盖了，一排排整齐的小楼，白墙蓝顶。
苏平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了第一栋楼的大门。
走廊里干干净净，地面拖得能反光，墙角也没有蜘蛛网。
他随机推开一间宿舍的门。
八人间，上下铺，床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军绿色的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地面上扫得干干净净，窗台擦得一尘不染，几双洗干净的胶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
空气里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不错。”
苏平点点头。
杨军在旁边松了口气，连忙在平板上记下：“一号宿舍楼，卫生状况优良。”
苏平又接连看了几间，情况都差不多。
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跟在后面的几个部门负责人表情也放松下来，开始小声交谈。
“咱们公司的工人素质就是高。”
“是啊，苏总就是注重细节。”
苏平听着后面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第二栋宿舍楼前，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而入。
同样是干净的走廊。
他径直走到之前建造的宿舍，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
推开了203宿舍的门。
一股混杂着汗味和泡面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口的鞋子东倒西歪，有的还沾着泥。
地上一团一团的卫生纸，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像是刚被炮弹轰过。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桶，汤汁已经干涸在碗底。
墙角，几件没洗的脏衣服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个宿舍，跟外面干净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
跟在苏平身后的高管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平的背影上。
苏平就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足足看了一分钟。
后勤部的主管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虚。
“苏……苏总，这……这可能是个别现象。”
“我马上就去查，查清楚是谁的宿舍，一定严肃处理！”
苏平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后勤主管脸上扫过，又扫过其他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们现在都坐在五层高的办公楼里。”
“吹着空调，喝着茶，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你们每天看到的，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是人事档案里的名字，是工程进度条。”
“你们有谁，还记得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没有人敢接话。
“你们觉得，我今天带你们来查宿舍，是闲得没事干吗？”
苏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这家公司，是靠着两千多号工人，在沙漠里一棵树一棵树种出来的！”
“他们住的地方，就是我们公司的地基！”
“地基不稳，你楼盖得再高，风一吹就倒！”
他指着那间凌乱的宿舍。
“这间宿舍脏，乱，差。”
“住在这里的工人，第二天能有力气去种树吗？”
“他心里能舒坦吗？”
“他会对这家公司有归属感吗？”
“你们谁能告诉我？”
一片死寂。
后勤主管的脸色已经白了。
苏平盯着他。
“宿舍管理条例，发下去了没有？”
“发……发出去了，每间宿舍都贴了。”后勤主管的声音在抖。
“检查了没有？”
“检……检查了，每周都检查……”
“那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苏平步步紧逼，“你告诉我，你的检查报告上，写的是什么？”
后勤主管低着头，不敢看苏平。
“写的是……全部合格。”
苏平气笑了。
“全部合格？”
“你现在进去看看，告诉我，这叫合格？”
“你是在糊弄我，还是在糊弄你自己？”
后勤主管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苏平没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所有人。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平沙绿化，首先是一个种树的公司，然后才是一个赚钱的公司。”
“我们所有坐办公室的人，都是为种树的人服务的。”
“谁要是忘了这一点，谁要是觉得自己的位子坐稳了，可以高枕无忧了，现在就可以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我批。”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从下个月开始。”
苏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有部门负责人，包括我在内，每个月必须抽出一天时间，到种植区去看看，种树情况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