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宅。
斑寅满眼的滔天怒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盗走他宝贝的家伙,竟敢再度潜回城中,甚至敢于独身一人伏杀他!
崩——!!
弓弦如霹雳炸响!又是数根箭矢袭来!
斑寅不躲不闪!
吼——!!
一声虎啸,地动山摇!
音波如浪,院中积雪齐齐炸开!
呼啸而去的箭矢!也在瞬间失去了前进的势头!
即便是沈孤鸿!也不由得感到血气一滞,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带了出来!
沈孤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虎恐怕距离洪炉只差半步!
电光火石之间!斑寅已或作一道腥风!挥动着那如匕首般的虎爪!朝着沈孤鸿的脑袋抓来!
这一爪!速度极快!仿佛连风都慢了三分!
他势必要将沈孤鸿的脑袋撕得粉碎!
然而!当利爪划过沈孤鸿身形时,他不由得愣了片刻!
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触感,眼前的沈孤鸿,化作一道青烟消散!
几乎是在瞬间!斑寅便又从屋檐跃向庭院中!利爪如狂风暴雨般接连不断!阵阵风刃呼啸而出!
沈孤鸿接连避让,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难怪都说风从虎!这苍岭山君!竟能追得上他大成的烟罗步!
又是一爪拦腰划过!沈孤鸿险之又险的避过!虎爪划过墙角那株娇艳欲滴的腊梅!
老树轰然倒塌,断口平滑如镜!
无数娇艳花瓣,混着风雪扑向沈孤鸿的面庞!
班寅一爪落空!另一爪却以更快的速度转瞬而至!
如匕首般的利爪,在风雪中闪烁着如刺眼的寒芒!
沈孤鸿却不退反进!
漆黑如墨的夜萤,一点蓝芒摇曳!赤色血练如血海般自刀刃上翻涌而出,隐约间有凶兽在风雪中咆哮!
萤火点点,引着凶兽,贴着斑寅横扫而来的爪腕。
那浓墨金斑的皮毛,此刻,在沈孤鸿眼中,仿佛消失了一般,只剩下骨架缝隙,脏器位置!
噗嗤!
刀锋剖开铁皮般的鬃毛,切入骨隙!
班寅竟强忍着剧痛!五爪继续朝沈孤鸿抓下!
虎爪上的道道风刃!仿佛要撕碎了沈孤鸿!!
沈孤鸿竟不躲不闪!
斑寅的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笑意!
简直是个白痴!
他斑寅敢硬扛这一刀!那是凭借这妖魔强悍的身躯!一个寻常武夫!他凭什么!
嘭——!!!
斑寅瞳孔骤缩!
风刃消散!虎爪停在沈孤鸿的肩头!巴掌中蕴含的劲力!令其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
但五爪除了在沈孤鸿的衣服上留下几个爪洞外!竟无法再往下撕开!而且!一股股寒意顺着他的五爪往上涌!
黑色鬃毛上!开始凝结出一层层冰晶!
仿佛他抓到的!不是一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置身于极地的寒冰!又冷又硬!
“横练武夫!”
斑寅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整个大虞走横练路子的武夫少之又少!结果偏偏让他遇到了!
嗷——!!
腰间的剧痛再度袭来!班寅仰天长啸!滔天声浪震得雪花四溅!气血翻涌!
虎尾如钢鞭般抽来!沈孤鸿已化作青烟避开!
斑寅低头望去,只见那如铜皮般坚硬的表皮,腰肢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肋骨间隙处!还被捅出了一道窟窿!
刀口上,鲜血缓缓渗出,凝成冰晶,又有新的鲜血覆盖其上。
好快的刀!好利的刃!
若是他反应再慢一点!这刀恐怕就要顺着血窟窿!刺破他的脏器了!
风雪中,那沈孤鸿已不知去了哪里。
但,斑寅知道,他就在这个庭院中!双方都已将对方视作猎物,只待一击必杀!
“你是个好猎户,可你猎错了对象,你见过有人能猎虎吗?”
斑寅忽的笑了起来,一道道黑影随即在雪地中浮现。
它们面目狰狞,大张着嘴,飘荡在四周,寻觅着沈孤鸿的踪迹!
墙角阴暗处,沈孤鸿一脸凝重的看着眼前这十余道身影。
他翻阅杂书时,曾看到过一些记载。
人死于虎,魂为虎所役,谓之伥鬼。
伥鬼衣冠如人,谈笑如常,然魂无所依,言笑皆不由己。
忽的!那一道道伥鬼!猛的停下脚步!纷纷朝墙角望来!嘴角勾勒起一抹瘆人的笑意!
下一瞬!他们如同群蜂出巢般朝着沈孤鸿扑来!
沈孤鸿长刀斩出!伥鬼却如同挠痒痒般,丝毫不受影响!
沈孤鸿脚尖一点!连忙闪避!
奈何伥鬼从四面八方包来!令他避无可避!
突然!沈孤鸿只觉脚下猛地一沉,仿佛整个身子被拖进了地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他下意识低头望去!一头伥鬼正拖着他的影子!张嘴就啃!
紧接着!又是数头伥鬼趁机攀上他的后背,四肢!令他寒毛直立!
他依旧能看到这破烂的庭院,依旧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似乎有手脚盖在了他的五感上。
“阿鸿,饭好了,趁热。”
“沈大哥,快来陪我玩。”
“沈大人,今天咱们去巡北山还是西河?”
槿娘,柳莲,徐茂生,巡山手,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沈孤鸿眼前。
“阿鸿,你怎么还愣在这,快,跟我回所里,所里还有事情等着咱们处理呢?”
斑寅狞笑着走来,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武夫倒在他这招下,缓缓抬手,利爪便要掏向沈孤鸿的心口!
而在沈孤鸿的眼里!却成了尹诚大步走来!朝他缓缓伸手!
沈孤鸿微微皱眉。
这种熟悉的感觉,像极了当初握紧朱魁那把破烂杀猪刀的古怪。
几乎是在瞬间!
夜萤刀上,翻腾起一卷三丈血练!血炼中一头狰狞凶兽扑出!几乎是在瞬间!那一头头伥鬼!仿佛耗子见了猫般,浑身战栗!
当初那杀猪刀上沾染着诸多亡魂!依旧只能龟缩在那柄杀猪刀中!
庖丁百解脱胎于那柄杀猪刀!刀法本就更为狠厉!
刀光所过,纠缠在沈孤鸿身上的伥鬼!纷纷发出滚油泼雪般的惨叫,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顷刻间!幻象尽碎!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雪还在往下落。
夜寅如撕开雪夜的凶兽!继续往上划过!
这一刀快如奔雷,狠厉!刁钻!毒辣!
刺啦!
虎爪被斩落!热血四溅!
一声虎啸响彻青石县!惊醒万千百姓!
胳膊被斩断!班寅彻底疯了!
便是大半年前遭围剿!他也未曾受过如此重的伤!
“我要宰了你!”
盛怒之下!双目赤红如血,身形在瞬间壮大!鬃毛根根竖起如钢针!
风刃!虎啸!爪影!铺天盖地!
却见沈孤鸿且战且退,烟罗步游走于漫天爪影之间,衣袍被撕成碎片,露出如同寒玉般的身躯!
刀光爪影之间!沈孤鸿忽然一个极其诡异的转刀!竟越过流转的护体妖气!
噗!
刀锋没入斑寅胸口半寸!
紧接着!沈孤鸿欺身而入!
夜萤顺势斜挑而上!斩骨撕肉如切纸!
刀锋抽出时,刀刃上一丝血珠都没有!
斑寅只觉得胸口凉飕飕的,他低头望去,一道狰狞的刀口自胸口切到脑袋上,他甚至能看到正在跳动的肌肉和血管。
热血涌出,如泉水般狂飙而出!
班寅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胸口处喷出的热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血虹。
热血落地,最终在积雪上染出一道刺眼的血红!
堂堂苍岭山君,虎目圆睁!至死都不相信,自己最后会死在一个连洪炉境都没摸到的小子手里。
【霜天箭落,残月血刃。猎杀百骸境虎妖一只,余烬398年。】
【余烬:469年】
沈孤鸿赤膊立于雪中,青丝飘动,长舒一口气。
忽的觉得肩头有些刺痛,扭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破了层表皮,流血一丁点鲜血。
“啧,受重伤了。”
“下次还是得小心些。”
苍岭山君瞪大着眼珠子,倘若他听到这句话,也不知会不会被气得再爬起来。
沈孤鸿长刀跳动,一颗黑中泛金的妖丹便落入手中,沈孤鸿正打算离去,却又突然发现,庭院中的一团团黑影涌入其额上王纹。
【契机:山君印。】
正当沈孤鸿正打算研究一下时,风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尽管极其轻微!沈孤鸿依旧听出来了!
脚步声!来人众多!
沈孤鸿微微皱眉,手起刀落,将额上金纹割下!脚尖一点!整个人便跃上了屋檐,融入飘荡风雪中!
沈孤鸿刚离去!五六道身影便如鬼魅般跃入陆家!
皆是一身玄黑长袍,外披墨蓝鎏金大氅的斩妖校尉!
然而,当他们看到陆家后院这一片狼藉时,眼中纷纷闪过一抹诧异。
他们原本就是要负责清除陆家以及周边的几乎人家,在听到动静时,便加快脚步赶来了。
不曾想,这陆家,竟然还藏着一头虎妖!
这虎妖到底是何时进的城!
项怀义蹲在斑寅身边,冷厉的眸子扫过斑寅全身。
胸膛前狰狞的伤口,断掉的右爪,以及额上缺失的一块皮肉。
“好犀利的刀,好狠辣的刀法。”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坍塌的屋檐,断裂的腊梅,以及周遭碎裂的青石地板,雪地里凌乱的脚印,若有所思。
“项大人,是不是分配任务时,不慎划重了?”杨山问了一句。
这一场全城扫荡,斩妖校尉为主力,配合青石县本地人手,划分了数个小队,多的十几人,少的一两人。或独自行动,或相互配合,旨在一夜之间,将整个青石县清洗。但由于划分急促,难免会有重合。
然而,项怀义看着那虎妖身上的箭伤,不由得摇了摇头,他意味深长的朝着沈孤鸿遁去的方向望去。
“你们继续按原计划进行,我一会儿再找你们汇合。”
夜色如墨,沈孤鸿光着膀子在大街小巷里疾驰。
气雾似花,在沈孤鸿的口鼻前绽放。
在穿过一条昏暗巷口时,他猛的刹住脚步,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朝远方望去。
浓烟四起!火光漫天!
风雪中,还夹杂着歇斯底里的喊杀声,金铁交织声,凄惨的逃命声。
沈孤鸿心头一紧,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尽管早有预料青石县会发生剧变,但,似乎比自己所预料的更严重。
不行!必须带着槿娘她们离开青石县!
忽的!
空气仿佛凝滞!沈孤鸿心头仿佛重锤轰击!一股寒意自脚底涌起!他几乎是在瞬间!身形暴退出数十步!
轰!
一柄大刀落下!插在他刚刚所站立的位置!
积雪纷飞!刀柄摇曳!
一道人影站在远处!身上那件墨蓝鎏金大氅裹着半边身子,随风摇曳!
尽管隔着百步!沈孤鸿依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仿佛一座高山凭空落下,将自己所有退路全部阻拦!
对方实力远超自己!
“雪夜赤膊,你倒是好兴趣。”
“身体好。”
项怀义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眼沈孤鸿,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他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沈孤鸿,仿佛要将沈孤鸿看穿。
“那头老虎,你宰的?”
“巡山所巡视山河,护卫百姓,自然见妖除妖。”
“见妖除妖?”
项怀义意味深长的笑了下。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项怀义,温将军麾下斩妖偏将。”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项怀义目光变得愈发凌厉,甚至如同刀子般,仿佛要将沈孤鸿整个人剖开,仔仔细细的看个清清楚楚。
“你,通妖了吗?”
寒风再度吹起,呼啸着穿过小巷,吹在沈孤鸿如寒玉般的身躯上!竟让沈孤鸿感到一丝凉意!
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好,恐怕今日便只有交代在这了。
然而,他搜肠刮肚,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终,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没有就好。”
沈孤鸿眉头紧锁,顿时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
这就信了?
他随口一问,我随口一答,然后就不怀疑我通妖了?
不是,斩妖司办事,那么随便吗?
似乎是看出了沈孤鸿的疑惑,项怀义随口解释了一句:“不用多想,有人给你证明过了。”
温照晚那丫头,天赋一等一的好,若非缺乏历练,又喜欢偷懒,以她的实力,在这青石县里断然不会吃这么多亏。
而且,她和大部分没受过错挫折的天才一样,向来眼高于顶。
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未见她能够如此不遗余力的赞赏一个人,甚至要以性命相逼去保全他。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只为清除青石县周边的大妖。
即便身在妖窟中,也能做到保护自己的同时,数次救下陷入危机的斩妖校尉。
立场之坚定,便是斩妖司中亦少见。
此等心性,竟在一个不过成为巡山手几个月的武夫身上。
他试图代入沈孤鸿的视角,光是终日与妖魔周旋,他便觉得棘手。
而这家伙,竟然坚持了这么久。
也难怪一提起这小子,温照晚眼睛放光,尹诚更是一脸的自豪。
念及于此,他拍了拍沈孤鸿的肩膀,长叹一口气:“这几个月来,让你受委屈了。”
顿时,沈孤鸿更疑惑了。
除了这几天躲到山里外,他受哪门子委屈了。
而且,他们一家在山里,似乎过得还挺舒服的。
更让他疑惑的是,到底是谁给他做的证?
“你虽说习武习得有些晚,但也算是棵好苗子,若是一直留在青石县,终究是有些浪费……”
项怀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下打住。
“青石县乌家勾结魔教,诸多权贵与山中妖魔勾结,斩妖司奉命前来肃清青石县。沈孤鸿,你既是青石县巡山所右监正,今夜,便随我一同肃清青石县吧?”
他转身便走,走出四五步后,这才发现沈孤鸿并未跟上。
“怎么?不愿意?”
沈孤鸿摇摇头:“项大人,晚辈家眷还在山中……”
项怀义却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事呢,放宽心,已经有人去接她们了。”
“今夜,本将,还要送你一份大礼!权当弥补过去对你的误会!”
“放心!这份大礼!你绝对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