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璃退出王帐。
外面草原寒风扑面，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站在原地，失神望着空旷草地，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真实。
如梦似幻。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心口。
指尖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介女子，也能触碰草原最高权位。
蛮族，女人地位极低。
生来依附男人，生来低人一等。
往日王族规矩，女人不可参政，不可掌兵，不可继位。
以前她从不敢妄想。
自从完颜烈战死荒原那一刻开始。
她日日惶恐，夜夜难眠。
她太清楚王族的人性。
老蛮王死了，留下孤儿寡母。
新任蛮王上位第一件事，便是清除前王血脉。
她这个前任王后，下场只会是被软禁、被玷污、甚至赐死。
她年幼的一双儿女，更活不到长大。
这些天，她表面平静，夜里常常一身冷汗惊醒。
她怕。
怕王族内讧，怕王子夺权，怕自己和孩子无声无息死在冰冷王庭。
可现在。
秦云给了她一条生路，也是一条登天路。
杀夫仇人。
救命恩人。
强权靠山。
三种身份，重叠在同一个男人身上。
她心里矛盾拉扯。
一边，是战死沙场、有夫妻情分的亡夫。
一边，是手握生杀、保全她子女的北凉王。
仇恨？她有。
理智？她更有。
完颜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叹气。
乱世草原，弱肉强食。
如今的她，没有资格谈仇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秦云这一根靠山。
借北凉之力，护住儿女，坐稳王位。
收起多余心思，斩断无用情绪。
她转身，迈步走向自己居住的王族大帐。
帐内温暖。
柔软羊毛地毯铺地，烛火明亮。
两道瘦小身影一听见脚步声，立刻冲了出来。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眉眼像极了完颜烈。
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皮肤白皙，眉眼精致。
两人是她的孩子。
男孩扑上来，小手抓着她衣袖，稚嫩声音带着担忧。
“母亲！刚才北凉王找你干什么？我好担心。”
小女孩抱住她的腿，怯生生抬头：“母亲，你没事吧？”
完颜璃弯腰，张开双臂，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低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母亲问你们一句话。”
“若是，母亲接任蛮王，做这片草原的女王，你们觉得如何？”
小男孩猛地睁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下意识摇头。
“不可能的母亲！”
“我们蛮族从来没有女人当王！”
“王族那些叔叔伯伯，绝对不会答应，他们会排挤你，会害你！”
孩子的直白，一针见血。
完颜璃淡淡苦笑，抚摸男孩的头顶。
“是北凉王亲口下令，扶持我执掌蛮族。”
她低头，目光认真，郑重对着两个孩子说道。
“你们记住。”
“你们父亲战死，王族大乱。”
“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若是不依靠北凉王，我们活不下去的。”
“母亲不得不答应。”
小男孩抿紧嘴唇，眼眶微微发红。
完颜璃看着孩子稚嫩脸庞，声音压得很低，冷静又残酷。
“我知道。”
“你们心里清楚，北凉王是杀死你们父王的人。”
“你们心里有恨，我明白。”
“但是。”
她语气陡然严肃。
“国与国战争，输赢胜负，生死皆是命。”
“从今往后，我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绝对不准私下仇视北凉王，不准妄想报仇。”
“北凉王，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强大。”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安分，活下去。”
小男孩紧攥小拳头，强忍眼泪，重重点头。
小女孩懵懂听话，也跟着用力点头。
完颜璃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微笑。
.........
翌日。
天光大亮。
蛮族王庭中央，巨大的圆形广场空旷辽阔。
往日这里只供王族祭祀、诸王集会。
今日，广场人山人海。
归顺的六十七个中小部落代表全部到场。
王族宗亲、贵族、部落长老、各部头领，密密麻麻站满广场。
四周。
北凉军铁骑层层列阵，黑甲冰冷，长枪竖立。
肃杀寒气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白起、赵子龙、霍去病、李存孝四人立于高台两侧，眼神淡漠。
高台之上，摆放一张古朴巨大的兽骨王座。
那是蛮族传承数百年的蛮王王座。
秦云站在高台正中央。
日光洒下，落在他身上，压迫感无声铺开。
时辰一到。
秦云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朵。
“今日召集所有人。”
“只为宣布一件事。”
秦云抬手，指向身侧走来的完颜璃。
“从今往后。”
“完颜璃，继任蛮王之位。”
“执掌大草原，统御所有蛮族部落。”
简简单单一句话。
轰！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
轰动之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脸色骤变，身体僵硬，满眼不敢置信。
“什么？王后当蛮王？”
“女人？我们蛮族怎么能让女人称王？”
“从古至今，草原没有这个规矩！”
“疯了！北凉王这是故意坏我们蛮族祖制！”
王族贵族瞪大双眼，交头接耳，满脸错愕。
部落长老面色难看，不停摇头。
草原各部代表互相对视，满眼震惊。
蛮族根深蒂固，男尊女卑。
女人不能参政，不能掌兵，更不能坐上蛮王大位。
千百年来，从未破例。
下方议论嘈杂，人群躁动。
高台上，秦云眼神骤然变冷。
“安静。”
喧闹的人群，瞬间闭嘴。
所有人下意识低头，心底发寒。
秦云目光扫过全场，冰冷开口。
“本王选定的人。”
“无需你们同意。”
“完颜璃，是本王钦定的草原之主。”
“今日本王把话放在这里。”
“在场所有人，心里不服、暗中抵触、胆敢反对者。”
“便是与本王为敌。”
一句话，压垮所有人的反抗心思。
北凉王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谁敢在这个时候硬碰硬？
人群之中。
刚才满脸抵触的王族贵族，瞬间脸色发白，连忙低头。
摇头反对的部落长老，脖颈一缩，不敢再有半点异议。
刚才窃窃私语、满脸不服的人群，全部沉默。
秦云冷冷道，“明白？”
下方密密麻麻人群，齐齐躬身。
“我等明白！”
“遵从北凉王旨意！”
秦云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完颜璃。
完颜璃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一身纯白色王族王袍，衣摆绣草原狼纹。
长发束起，面容清冷，身姿挺拔。
没有怯弱，没有慌乱。
她一步步踏上高台，走向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兽骨王座。
高台边缘。
一名王族老者双手捧着金色狼头王冠。
老者双手微颤，低头不敢直视她。
完颜璃抬手。
亲自接过王冠，轻轻戴在自己头顶，金色王冠落发，光芒刺眼。
蛮族第一位女王，自此诞生。
她转身，落座兽骨王座。
坐下那一刻。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顺着脊椎直冲脑海。
冰冷、威严、满足。
这就是权力。
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以往身为王后，永远只能站在男人身后。
卑微、依附、身不由己。
如今端坐王座，万众臣服，无人敢轻视。
完颜璃指尖轻轻摩挲王座扶手，心底微动。
她终于明白。
为何无数人为了权力，不惜手足相残，不惜血染山河。
权力，让人上瘾。
下方。
六十七个归顺部落代表，齐齐弯腰行礼。
“参见女王！”
........
仪式结束。
人群缓缓散去。
可这场册封带来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王族内部，消息飞快传开。
各个宗室院落、贵族营帐，全部炸开。
所有王族子弟私下疯狂议论。
“怎么会让她当王？一个女人！”
“规矩全乱了，祖宗章法都被打破！”
“那些王子全部落选，反倒让一个寡妇坐上王座？”
“谁敢明面反对？那可是北凉王亲口定下。”
“你忘了荒原百万尸骨？谁敢找死？”
“只能私底下说两句，万万不可外露不满。”
所有人心中不服，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明面抗议。
敢反对完颜璃，就是找死。
风声继续扩散。
短短两天。
完颜璃继任蛮族女王的消息，传遍整片大草原。
所有部落，全部震动，到处都是议论声。
“女人当蛮王？我活了一辈子从没听过！”
“蛮族千百年来，女人只能放牧、生子、依附男人。”
“从前女人连上桌议事资格都没有！”
“现在直接坐上最高王座？”
无数草原男人难以接受。
而无数蛮族女人，怔怔发呆，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千百年来。
草原女人地位低下，生来卑微，任人摆布，如同牛羊货物。
可如今。
高高在上的蛮王，是女人。
是和她们一样的女人。
从今往后，草原女性的地位，必将改变。
哪怕只是微小一丝，也是亘古未有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