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姨娘原本还想借着这桩人命官司,借机打压薛家。
一来伺机图谋薛家的部分家产,二来借案子把薛家逼得离开金陵。
这样,知晓甄樱潋过往内情的人,便能再少上一批。
可没想到这个薛蟠也是命好,不仅有个聪明的妹子,还有个舍得为他花钱的老娘。
案子闹开之后没过多久,一封书信便送到了魏姨娘手中,信里面还夹着一叠银票,共五千两。
魏姨娘看罢,不由得嗤笑出声。
她深知薛夫人见识浅薄,头脑简单,断然写不出这般思虑周密的文字,这封信必定是她女儿薛宝钗的手笔。
只是不得不说,薛宝钗着实心思过人。信里暗藏的一番要挟,叫魏姨娘不由得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报复。
更何况还有那五千两银票摆在眼前,分量实在太重。
她入甄府八年多了,步步经营,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才不过两千两。
与此同时,甄成旭那边也收到了薛家送来的孝敬,足足五万两银票。
考虑到这位薛夫人乃是王家嫡出女儿,她的亲妹妹又是京城荣国府的王夫人,薛家自身也是位列四大家族,虽是商户,但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彻底败落。
反观自家这一脉,不过是靠着金陵本家的威势狐假虎威,根基浅薄,不好把事情做的太过。
故此,甄成旭也熄了替魏姨娘母女出气的心思。
反倒私下给贾雨村捎去口信,命他尽快了结这桩官司,不必深究内里曲折。
事后为安抚爱妾,他特意从薛家送来的五万两银里,分出三千两给魏姨娘。
算上薛家直接送过来的五千两银票,魏姨娘到手共计八千两。
望着这厚厚一叠银票,她心底残存的那几分怨怼与不甘,顷刻之间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案子了结之后,薛蟠便带着花了十余万两纳的小妾,随同母亲与妹妹,动身前往京城投奔亲戚去了。
兜兜转转一番下来,最初本该落入薛蟠手中的是甄英莲,后来又换成了替身甄樱潋。
可到头来,真正被薛蟠带走的,却是那个顶替甄樱潋装了近十年的奶娘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香菱香姨娘。
这一桩桩变故,实在称得上一波三折。
只是这些纷纷扰扰,已然和英莲再无干系。
清明刚过,几位玩的好的小姐妹便约她外出踏青游春。
英莲想起自家在姑苏城外的那处田庄,当即一口应下邀约,还邀众人一同前往庄子上,用午膳、歇息落脚。
几人相约备好车轿,一路出了姑苏城门。
暮春时节,郊外草木青翠,桃花落尽,杨花漫天飞舞,沿路水田层层叠叠,河水粼粼。
到了甄家的田庄,庄头与仆妇早已得了消息,早早收拾好了临水游廊,摆上茶点果子。
姑娘们下了马车,望着眼前一池浮萍,廊边各色花木开得正好,个个都赞这地方清幽雅致。
四五位闺阁少女,有的斜倚栏杆闲话说笑,有的蹲在塘边观赏池中游鱼,还有人取出纸笔,就着眼前春色即兴题上几句小诗。
英莲立在游廊之下,想起幼年在此居住的快活光景,不由得神色微怔,思绪飘远。
身旁一位手帕交见她神色怅然,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笑着问道:“英莲,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英莲这才回过神,浅浅一笑,只是摇头说并无要事,便随同众人一同入席用午膳。
庄上摆的皆是地道江南乡野风味,有刚采下的春笋,鲜活河鱼,再配上几样细巧糕点,一席饭菜清鲜适口。
饭毕,姑娘们便在庭院里缓步闲游,随手采摘路边野花,互相叙说闺中琐事,言谈之间,不免谈及城中各家少年才俊,又说起府学里那些勤学苦读的秀才。
还有人拿英莲打趣,笑说甄教谕眼光素来高远,不知将来会为她择一位何等出众的夫婿。
英莲心中倒是平淡无波,面上却依旧染上一层薄红,只垂手捻着手里的花枝,并不搭腔。
转眼日头西斜,暮色渐浓,一众姐妹才恋恋不舍,辞别英莲,各自登车回城。
徒留单独留守庄子的英莲,望着屋外漫无边际的沉沉暮色,心底暗自庆幸。
亏得当初百般劝说爹娘搬离葫芦庙近旁,躲过一桩桩飞来横祸,方能拥有眼下这份安稳岁月。
可红尘世间,本就难以求得事事圆满。
此前,因着近几年都没有他们的戏份。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便去遨游尘寰,四处云游了,过得逍遥自在。
但这一日,癞头和尚忽的心血来潮,冥冥之中感应到天机流转出现异样。
他心中一紧,当即闭目凝神,掐指推演,这才惊觉,青菱仙子的这一场红尘历劫,竟是出了大岔子。
依照原先定好的天机,她堕入凡间,本当饱尝离合悲欢,历尽世间种种苦厄,被重重孽缘缠身纠缠。
待到尘劫尽数磨过,一身仙灵气韵消磨殆尽,魂魄归入薄命司,了结完这一世的尘缘,方能重回灵河本位。
可此番算来,命数已然彻底偏离原定轨迹,凡间的她,如今竟成了一世富贵安稳,一生平顺无忧的命格。
“乱了,全都乱了!”癞头和尚低声喃喃自语,面色陡然凝重。
一旁的跛足道人见他这般神色,连忙凑上前问道:“出了什么变故?是哪位仙子的红尘历练出了差错?”
癞头和尚睁开双眼,眉头紧紧皱起:“是灵河的青菱仙子,也就是凡间的甄英莲。薄命司早已记下她一世磨难,如今劫数尽数落空,天机已然错乱。”
跛足道人闻言也是一惊,捋着胡须思索片刻:“莫不是有外力介入,篡改了凡间命数?警幻仙子掌管薄命司,难道不曾察觉吗?”
“我也心中疑惑。”癞头和尚神色沉沉,“按道理,凡间凡人再如何挣扎,也难以撼动薄命司定好的簿册。
可这甄英莲身上,隐隐裹着一层淡淡的仙印,那印记气息,分明是出自警幻之手。”
跛足道人眉头紧蹙,满心费解:“既是警幻仙子留下的印记,便是得了她的默许。
她何以纵容青菱仙子避开命中注定的劫数?这般做,反而是害了她啊!”
“其中的前因后果,我们无从窥破。”癞头和尚长叹一声,“可红尘历劫,本就没有轻易躲避的道理。
这般擅自篡改命数,薄命司的册籍之上,必会重重记下这一桩因果。
来日仙子尘缘了结,却未能历尽劫数、功德圆满。
再度入红尘历劫时,所要经受的磨难,反倒要凭空多出三分。”
跛足道人低头沉思片刻,开口问道:“那我等该当如何?要不要亲自前往姑苏,点化甄英莲,引她重归原定的命途?”
癞头和尚缓缓摇头:“她身上有警幻的仙印护持,我二人若是贸然出手干预,便是公然与警幻仙子作对,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只能先到姑苏附近,暗中窥察一段时间,摸清情况后,再行安排了。”
“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相视一望,不再多言语,当即化作两道缥缈虚影,乘风向着姑苏地界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