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502章 家(1 / 1)

说是拔营,但实际上,嬴政并没有打算马上往章台宫,而是前往了稍微离咸阳兵乱中心远一点的某个离宫暂下榻一晚。

而这一晚,甚至是到明天午时,就是咸阳整体平叛军队忙碌的一晚,要保证所有的叛乱力量都远离咸阳,迁移到其他地方看管起来。

也因此,当韩沥骑着马来到了咸阳的时候,差不多是全城戒严,没一处没有兵。

每五百步就有一处岗哨。

火把插在戟架子上,把青石板的街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巡逻的兵排着队走过去,甲叶哗啦啦地响,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齐又硬。

韩沥每过一岗,就得勒一次马,递一次路引和验传。

"废丘令……哦,免职候命了。"一个百将借着火光把验传上的字念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韩沥的脸,"夜行做什么?"

"回府。"韩沥把王令也递过去。

百将接过王令,看了一眼上面的印,态度立刻变了,双手捧着还回来:"大人请。"

韩沥点头,催马往前走。

整条街上除了兵,就是兵。

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漏出一点光,也很快就灭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出去老远,像一颗石子滚进干涸的河床。

他经过自己府邸那条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院墙上还留着几处焦黑的痕迹,墙头的瓦缺了一角。

韩沥没有多看,拨马进了巷子。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自家门前。

门是开着的,韩沥刚下马,门里就有人迎了出来。

"公子!"韩重小跑着出来,先一把抓住缰绳,又腾出手来要扶韩沥。

韩沥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拍了拍韩重的肩膀:"辛苦了,韩重。"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地上的血被水冲过,墙角还堆着几捆没来得及处理的破盾牌和断箭杆。

"可以说,没有你,我基本上就等于要睡在废墟里了。"韩沥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但眼睛没笑。

"怎么样都不会让公子睡到废墟里的。"韩重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

韩沥迈进门槛,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韩沥挨个看过去,沉默了一拍。

"我不得不说——"他又拍了拍韩重的肩膀,然后看向焰灵姬、白凤、弄玉和梅三娘,"我以为这次最多是桩小事情——谁能想到竟然会差点要人命,但我得说……多亏你们了。"

焰灵姬顺了顺自己的散发,颇为无所谓地说道:"毕竟是自家府邸嘛。"

白凤、弄玉和梅三娘没附和,但也没人反对。

院子里静了一下,只有风从火燎过的榆树枝子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咽。

焰灵姬突然侧过头,认真地看着韩沥:"倒是你……你这是……又被撸官了?"

"免职候命。"韩沥歪了歪自己的脖子,"随驾参赞。"

"你和嬴政之间的关系这么古怪的吗?"

声音从正堂方向传过来。

韩沥抬头。

一袭紫衣的韩非从正堂里走出来,右边是卫庄,左边跟着一个不认识的文士。

门客们自动往两边让了让,给这三个人让出一条路。

"在我先把你说一顿前,"韩沥先对韩非抬了抬手,然后看向那个文士,"这位先生,可否有幸认识一下?"

"哦——十四公子,贱名有辱清听。"叶腾往前走了半步,躬身行礼,"在下乃叶县叶腾是也,现任韩国谒者。"

"噢——叶腾,叶谒者,很高兴认识你。"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也拱了起来,但心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

叶腾。

他对名字里带个"腾"字的人其实非常敏感,他很怀疑这就是未来献南阳的假守腾。

但这不影响他脸上的热络,甚至不影响他语气里的那点真切的兴趣。

"啊,十四公子,承让了。"叶腾直起身,不敢轻慢。

能让当今秦王随驾参赞的人,都是绝对的近臣——而这一殊荣还让作为韩王子的韩沥获得,更是影响巨大。

叶腾心里有数,眼前这个十四公子,在秦国的分量比他这个韩国谒者重得多。

"你有什么能说我的?"韩非不服气地开口了,"小十四。"

韩沥把目光从叶腾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我能说你的是——今天你无视我在楚国说别住我家的话,"他摇了摇头,"明天我能让你的某个长期谋划完全功败垂成。"

"嘿!"韩非脸色一沉,"我是为了保命才住你府上的!"

"我没说我没允许啊。"韩沥无所谓地摊开手,"我甚至欢迎你住——但问题在于,你接受了我的帮助,那在某件事上我的谋划会波及你,而且你也别质问我——因为我没责任了。"

"是什么谋划?!"韩非往前逼了半步。

"等你遇到再说——反正它不会害你没命,不乱来的话。"韩沥只能做此保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一定会让你非常不爽,言尽于此了。"

卫庄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然后他了然了。

"我突然明白了你准备搞什么幺蛾子了。"

"那你能改变我的谋划吗?"韩沥玩味地看着他。

"除非直接硬来。"卫庄摇摇头,"没有苦主强逼的话,是很难拿规则去硬抵的。"

"你可以直接硬来。"韩沥怂恿道。

"我还没下定这个决心。"卫庄嘴角一翘,否决了,"另外我还不想一打二。"

姬无夜在他眼里也就那样,唯独更大的问题是白亦非——他是无法一次性跟两个大高手一起打。

"你不会吧?!"韩非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转头盯着韩沥,声音拔高了半拍:"你竟然让秦王答应这么离谱的条件?!"

在场的门客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韩沥做了件什么事。

这让众人面面相觑。

可转念一想——好像又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啊?

焰灵姬对姬无夜没任何观念,只对白亦非有反应。

梅三娘作为一个魏国人就更没有反应了。

白凤虽然讨厌红鸮,并且决意转变,但只要墨鸦没事,他也不会马上让姬无夜死。

倒是弄玉作为流沙的人,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但她一般只是执行者,很少做谋划者的活。

"你弟弟还是属于夜幕。"卫庄提醒韩非,"你为什么会认为他要看着姬无夜去死呢?"

叶腾倒吸一口凉气。

天呐!

韩沥竟然要秦王收回了对夜幕姬无夜的追责。

"明面上的使者依旧会来新郑找父王要罪责,但只要你们大家应付好就没事。"韩沥也不准备隐瞒,"不过嘛……暗地里的使者会跟姬无夜谈点事情,他没得拒绝。"

"你这是利韩国?"韩非直接反问。

"我还是秦吏呢,必须得为两国谋求最大利益共识。"韩沥没有任何退让。

"那你这是利秦国?!"韩非也不认同。

"大王没意见就行。"韩沥直接摊开手。

韩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无语地气笑了。

"好好好!"韩非点点头,语气冷下来,"看我怎么回去处理这件事!"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紫衣的下摆在青石地上扫过,脚步声一步比一步重,几步就进了后院,拐过月门,不见了。

韩沥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偏过头对韩重吩咐了一句:"到时候去给我九哥送几壶好酒吧。"

韩重点头应下。

叶腾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看了看韩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韩沥,最终拱了拱手:"未经主人允许,就此借住,实乃无礼也,现在叛乱已平息,腾这就离去。"

"没必要。"韩沥摇了摇头。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在焰灵姬靠着的廊柱旁停下:"至少短时间内没必要,秦王愿意接受我的绥靖策,但是不代表三晋之地的使者不会受到刁难,势必要全赶走,并遣使谴责的。"

"在此之前。"韩沥对叶腾说道,"你们先住下——我也欢迎你们住下,直到秦王下令赶人走为止——住我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暂时无人找韩使的错处。"

叶腾想了想,微微点头:"听十四公子所言,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我听公子您的,就先行告退歇息了。"

随即行礼,转身告退。

等叶腾也走了,韩沥才看向卫庄:"你要不要去安抚一下我哥?"

"哼!"卫庄冷笑一声,"难道让秦国出手废掉姬无夜真的是一桩好事吗?他会想明白的。"

"我知道。"韩沥点头,"但他要是一时转不过弯——"

"我不负责做这种照顾。"卫庄直接冷傲地转身离去了。

玄金色的袍角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人已经出了院门。

"嗯……"韩沥不得不摇摇头。

这人,一个比一个犟。

他转过身,看向弄玉:"冬儿姑娘已经被转移走了是吧?"

"是的。"弄玉认真地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红……红姐姐,她……她也要求一起被带走了。"

"她没有意见吧?"韩沥问。

"没有。"弄玉微微一怔,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她似乎早有所料,然后就离去了。"

"哼!"

焰灵姬忽然冷哼了一声。

韩沥转头看她。

她还靠在廊柱上,但身子已经站直了,一只手叉在腰上,眼睛里那点懒洋洋的光全收了,换成了明晃晃的不高兴。

"你这时候管她干什么?!"焰灵姬盯着韩沥,"你觉得招惹这个疯女人进入我们这个团体会有多好吗?我看啊,日后不知道得多鸡飞狗跳呢!"

说完一转身,黑发甩了个弧,人已经进了正堂,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唉……"韩沥苦着脸,"也许我真的太喜欢结交能人了。"

"恐怕不止是结交能人吧?"梅三娘忽然揶揄了一声。

韩沥转头看她。

"你又知道什么了?"韩沥调侃地看着她。

"没什么,"梅三娘转身就走,甩下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背影很快也消失在了正堂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韩沥、白凤和弄玉。

韩沥的嘴角还噙着点笑,但看向白凤的时候,那笑已经淡了。

"你先去休息吧。"他拍了拍白凤的肩膀,"红鸮和所有百鸟杀手都死了吗?"

"是的。"白凤点头。

他站在阴影里,白衣上的灰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斑驳的灰白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话要说,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有影响吗?"

"说没有不可能。"

白凤的眼神一黯。

"不过,死人比活人有个好处就是无法争辩——这次红鸮确实乱来了一些,所以幸好他死了,好歹给将军一个转圜的余地。"韩沥安慰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虽然墨鸦一定会被迁怒,但我们也保证了将军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权势和生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需要还人情,还我的人情了。"韩沥恹恹地叹了口气,"不过……只能看看他会不会理智了。"

白凤微微失落地点头,没再说什么,一个轻跃,人已经上了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韩沥最后看向弄玉。

她站在台阶下,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公子,我还要进宫吗?"她问。

韩沥眨了眨眼睛。

"随着侯爷落败。"他说,语速不快,"虽然我本人是不能完全弃太后不顾——毕竟为了你我答应会撑她,但此刻你确实自由了,毕竟如无意外,嫪毐的人应该要把住在甘泉宫太后寝殿的宫人都杀光的。"

他笑了笑。

"你在秦宫里……算个死人了。"

"这不好笑,公子。"弄玉认真地说,"昨天真死了太多人。"

"唉……"韩沥叹了口气。

他看着弄玉,看着她手里那块被攥皱了的帕子,看着台阶上还残留的、没被水冲干净的血迹。

"宫廷,就是这样,一朝得势就仗势欺人,虎落平阳被犬欺——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认真地看着弄玉。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送你去宫廷做事了,没必要了。"

"公子……"弄玉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先在弈棋馆继续教乐吧,如果……有需要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说了——"韩沥还想坚持。

"乐者也有乐者的尊严。"弄玉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一首曲子必须奏完才能弹下一首曲子,不然乐曲不好听了。"

说完,她对韩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正堂的转角。

"怎么感觉我的门客变得不是犟种,就是有这样那样的小性子了?!"他不解地看向韩重。

"也许……"韩重叹了口气,"很多时候您不在,他们必须要自己思考做决定吧。"

"嗯,也行吧。"韩沥只能点点头,"多想是好事,我应该鼓励这样。"

他迈步朝正堂走去,走到门槛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重一眼。

"先给我准备点吃的吧。"

"过会就好。"韩重应道。

他看着韩沥跨过门槛,走进正堂,那个背影被堂内的烛光照亮,又慢慢没入阴影里。

韩重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

"很高兴见到你回来公子,不过——"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您确实有的忙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没散尽的焦糊味,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春天的土腥气。

韩重转身,朝伙房走去。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没有了